參湯是霍野舟自己熬的，說“熬”其實抬舉了他，不過是把人參切成段扔進砂鍋裡煮。
他不會做飯，以前也不需要會。
殺人、行軍、上陣，這些事他閉著眼都能乾，但灶台上的活，他連火候都拿捏不住。
除了以前為了給沈晚做糖醋小排，也隻限於那個菜。
第一鍋煮糊了，第二鍋太苦。
第三鍋他嘗了一口，皺了皺眉，往裡頭加了一塊從西域商隊那兒搶來的飴糖。
甜了一點。
她以前怕苦，喝藥的時候總要含一顆蜜餞，不然就皺著整張臉，眼淚汪汪地往他身上蹭，嘴裡含含糊糊地喊“夫君，苦”。
他端著碗進去的時候，手是穩的，至少他覺得是穩的。
帳內的光線比剛才亮了些，沈晚靠在床頭，被子拉到鎖骨的位置，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她醒著，但沒在看他，視線落在火盆旁邊的某個位置，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就是不看他。
霍野舟在床邊站定，沒有立刻坐下。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給她一個“我來了”的信號，讓她有時間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呢？準備看到他這張臉。
他蹲下身，把碗放在床沿上。
動作很慢，慢到碗底碰上木板的聲音被控製到最輕。
“晚晚。”他開口了，嗓子依舊沙啞，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軟下來。
“喝藥。”頓了一下，又補了兩個字，“……乖。”
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別扭得要命。
從前哄她時，乖字裡全是居高臨下的縱容：“乖，別鬨”。
如今的乖，卻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討好和試探，還有幾分小心翼翼。
沈晚沒動，她的視線終於從火盆旁邊移過來了，落在那隻端碗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粗糲，指縫殘留著暗褐色血漬，右手食指指腹有道新鮮燙傷，是熬參湯時被砂鍋燙的。
她看了兩秒，然後看到了那隻手旁邊的碗
白瓷碗，碗沿上有一小塊磕掉了漆，是她以前用過的那隻。
她記得這隻碗，也記得上一次被人用這隻碗喂東西時的感覺。
那次是苦藥，他捏著她的下巴灌進去的，嘴對嘴。
藥汁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嗆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麵無表情地按住她的後腦勺。
沈晚的胃裡翻了一下。
霍野舟沒注意到她臉上的異樣，他端起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伸過去。
他以前喂她喝東西，都是用這隻手托住她的下巴。五根手指扣住她小小的下頜骨，微微上抬，角度剛好能把藥送進去。
他的手指快碰到她下巴的時候。
沈晚猛地偏過頭，脖子上的筋繃得清清楚楚，在手靠近時立刻躲開。
她的側臉對著他，嘴唇微微張開，聲音沙啞乾澀，全然沒了從前的甜軟，“別碰我。”
三個字，頓了一下，然後是第二句。
“臟。”
帳子裡靜了，靜到能聽見炭火裡一塊木炭裂開的聲響，“啪”的一聲。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霍野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保持著微微彎曲的弧度，指尖離她的下巴不到一寸。
他沒收回去，就那麼僵在那裡。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準確地說，是來不及變化。
“臟”這個字砸進耳朵裡之後，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情緒，隻有眼睛還是活的，裡頭的光漸漸暗下去。
他聽懂了，她罵的是他這個人臟，哪裡是指手上的血。
臟。
碰過她的手是臟的，鎖過她的鏈子是臟的，強灌進她嘴裡的藥是臟的，那些踐踏過她尊嚴的粗暴占有式觸碰都是臟的。
霍野舟的手慢慢收了回來，低下頭看了一眼那碗參湯。
湯麵上飄著一小塊還沒化開的飴糖，半透明的，在熱氣裡慢慢融化。
他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含在嘴裡沒咽。
然後他抬起頭，傾身靠過去。
他想嘴對嘴喂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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