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軍醫的手抖了一夜。
銀針紮下去，拔出來，換穴位，再紮，反反複複，翻來覆去，額頭上的汗比病人還多。
霍野舟就站在旁邊，準確地說，是杵在旁邊。
兩條腿釘在床榻邊上，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軍醫的每一個動作。
老軍醫的手每抖一下，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脈……脈象較之先前已有回轉之兆，”老軍醫聲音發顫，“但王妃元氣虧損太過，能不能醒來，老朽實在——”
“能。”霍野舟打斷他。
他語氣篤定，直接宣告。
老軍醫嘴巴張了張，看了一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把後半句“不敢保證”咽了回去。
然後就是等。
炭火續了一盆又一盆，帳內熱得連鐵甲都能捂出水汽。
霍野舟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壓在沈晚身上了，毛皮、錦被、他自己的戰袍，一層一層裹上去。
他坐在床邊，弓著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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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殺過幾萬人，此刻卻無處安放，他想碰她又不敢碰，手伸出去一寸，又縮回來。
時間過得極慢，帳外從黑變灰，又從灰變成一種很淡的白。
阿古拉在帳簾縫隙裡看了一眼，霍野舟的姿勢幾乎沒變，隻是頭更低了些。
鬢角的位置，有一縷白發從黑發裡鑽出來。
阿古拉揉了揉眼，沒看錯，是白的，昨天還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帳內安靜得能聽到炭灰塌落的聲音。
霍野舟的意識在清醒和恍惚之間來回晃蕩，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完全感覺不到了。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一個地方，沈晚的臉。
那張臉慘白如紙，眼睫一動不動地垂著，毫無生氣。
唯一的區別是，他的手掌貼在她心口上，隔著幾層衣料，每隔一會兒就能感受到一下極其微弱的跳動。
就靠這一下一下的“咚”，吊著他的命，他就這麼盯著她的臉，盯了整整一夜。
眼睛乾澀到酸疼，但他不敢眨，他怕眨眼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又停了，怕這一切隻是他瘋了之後產生的幻覺。
天光漸亮，帳簾被風掀開一角，灰白色的光線照進來，落在沈晚的臉上，然後她的眼皮動了一下。
霍野舟的呼吸停了，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掌還貼在她的心口上，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那片薄薄的眼皮上，那裡麵有一雙杏眼，眼尾天生帶著一抹紅，他見過它們哭，見過它們笑，見過它們灌滿恐懼。
它們動了第二下。
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蝴蝶翅膀一樣，然後極其緩慢地掀開了。
沈晚睜開了眼睛。
霍野舟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古怪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哭，最後什麼都不像，隻是一聲氣管被擠壓之後發出的乾澀嗚咽。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膝蓋撞在床沿上。
他感覺不到痛。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爆炸，瞳孔放到最大，滿是紅血絲的眼眶裡猛地湧上了一層水光。
他張了張嘴，嘴唇已經乾裂到起皮了，上麵還有咬破的血痕。
他想說話，想喊她的名字，想撲過去把她揉進骨頭裡，但聲帶像是鏽死了，擠了半天，隻從喉嚨深處逼出兩個沙啞到幾乎無聲的字——
“晚……晚……”
他伸出手，那隻手上全是乾涸的血，有她的，也有他自己的。
指節粗大，掌心粗糙，上麵布滿了搓她雙腳搓到磨破的繭。
他伸向她，沈晚往後縮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
小到幾乎算不上“縮”，隻是身體微微地、本能地往床的內側偏了偏。
肩胛骨頂著被褥，像一隻被捏過喉嚨的鳥，翅膀還折著，看見人靠近就條件反射地蜷起來。
她的眼睛睜著，但沒有焦距。
那雙杏眼裡空蕩蕩的，沒有嬌嗔，沒有依賴，沒有那聲曾經讓他魂都酥了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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