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午到天黑，霍野舟一直站在帳門口。
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背脊挺直，手垂在身側。
偶爾有侍從進來添炭，他就側開身讓人過去，然後繼續站回原位。
沈晚沒再理他，靠著枕頭，閉著眼呼吸很淺。
霍野舟從他站的位置看過去，隻能看到被子上方一張蒼白的臉和擱在被子外頭的一截手腕。
那截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舊痕。
他移開視線，看向帳門方向，目光放空。
火盆裡的炭續了兩次，烤得帳內燥熱，但霍野舟站的那個位置離火盆最遠，帳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刮著他的後頸。
直到夜裡，是被子的動靜先讓他察覺的。
沈晚蜷了蜷身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然後又蜷了一下，膝蓋縮到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霍野舟看著那團被子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腳步動了，三步跨到床邊，彎腰探手——
“嚓。”一道冷光。
沈晚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一把小剪刀，尖頭抵著自己的脖頸側麵。
她沒睜眼，就那樣蜷縮著，半張臉埋在被子裡，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靠近了。
霍野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那把剪刀，是裁布用的小剪刀，刀刃算不上鋒利，但擱在脖子上，隻要往裡一送，照樣能見血。
她隻是受恐懼驅使做出本能動作，並非要威脅誰。
真的怕，怕到需要拿一把小剪刀來護著自己脖子。
霍野舟直起腰，退了一步，先退到床沿以外，然後又退了一步，退到她伸手絕對夠不到的距離。
他站在那裡看了沈晚很久，蜷縮在被子裡的身體又抖了一下，比剛才更厲害。
她真的很冷。
霍野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看了一眼身上的鎧甲和厚棉貼身衣。
他是那種天生體溫高的人，大冬天站雪地裡也不覺得什麼，士兵們私下叫他炭火將軍，說跟著他打仗冬天不用生火。
但他身上的熱，現在進不到她的被子裡。
他蹲下來，單膝跪在床邊的地毯上。
地毯不厚，冬夜的寒氣透著地麵往上漫，膝蓋底下涼得紮骨頭。
他不在乎這個。
他把手搭在被子邊沿，輕輕地，把最下頭那一角掀開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隻露出沈晚縮進被子裡的一雙腳。
兩隻白得嚇人的腳，腳踝上還有一圈跟手腕一樣的舊痕。
他沒看那個痕，低下頭，把那雙腳托了起來，動作放得很輕。
沈晚的身體繃了一下，要縮回去。
他沒強按，就是輕輕捧著，等她的肌肉慢慢鬆弛，然後把那雙腳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貼著襯衣的那一麵，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層棉布，就這樣壓在他自己的心臟上。
那雙腳很涼，貼上去時，霍野舟心口一緊。
沈晚手裡的剪刀動了一下，霍野舟沒抬頭，就這麼跪著，兩隻手包著她的腳貼在自己心口，低垂著頭。
那對素來高揚的劍眉，此刻垂著。
帳內很安靜，隻有火盆裡炭火的聲音和那雙腳慢慢不再冰涼的動靜。
他沒說話，沈晚也沒說話，但被子裡那團身影，漸漸不再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霍野舟喉結動了一下，啞聲開了口，“別氣。”
“我不上床。”
他說話的方式很奇怪，不說完整的句子，隻一段一段往外吐，每一句都像在嘴裡攢夠了勁才說得出來。
“就給你暖暖腳。”
沈晚沒有應，被子裡沒有動靜。
但拿剪刀的那隻手，放了下來。
沒放遠，隻是放在被子上攥著，但刀尖不再朝外。
火光在霍野舟側臉上跳了一下。
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懷裡那雙腳，眼底的顏色很深，說不清楚是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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