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被掀開的時候，陽光砸進來，沈晚眯了一下眼。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見過日光了。
王帳被封死窗戶的那段日子裡，她的世界隻有長明燈的油煙味和銅柱上冰冷的鎖扣聲。
一直到霍野舟帶她出征。
現在帳簾打開了，風灌進來，帶著大漠乾燥的沙土氣，還有遠處馬廄裡牲畜的腥膻。
不好聞，但沈晚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
她身上披著一件純白的狐裘大氅，是霍野舟不知什麼時候命人放在床尾的。
她沒問，也沒道謝，就這麼穿上了。
大氅很厚，毛領蓬鬆，幾乎把她半張臉埋進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地上的感覺很實。
不是帳內鋪了地毯的那種軟，是硬的，沙礫硌著鞋底，風從腳踝處鑽進去，有點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
一圈比正常膚色白一個度的淺淺舊痕，像是什麼東西長時間箍在那裡，皮膚再也長不回原來的顏色了。
她看了兩秒，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幾乎被風蓋住，但沈晚聽得見。
霍野舟跟在後麵，就是跟著。她走他就走，她停他就停，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
沈晚沒回頭數那個距離具體是幾步。
但她知道，大概是三步。
不多不少，剛好是她伸手夠不到他的距離，也剛好是她轉身就能看到他的距離。
營地裡有人。
巡邏的士兵看見她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迅速移到她身後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沒有人敢上前行禮。
也沒有人敢多看。
士兵們隻是悄悄地讓開路，用一種說不清的目光掃過這對走在大漠裡的男女。
前麵裹著白狐裘的女人走得不快，步子虛浮，正慢慢找回狀態。
後麵披半舊鎧甲的男人走得更慢，步幅本就比她大得多，卻刻意收著，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謹慎。
風大了一些，沈晚的狐裘領子被吹開，露出一截單薄的脖頸。
身後的腳步聲頓了一下，很短的一個停頓。
沈晚能猜到他在猶豫什麼，他想上前幫她攏一下領子，或者想把自己的外袍解下來給她擋風。
但他沒有，腳步聲重新響起，還是那個距離。三步。
沈晚走到營地邊緣的矮坡上，大漠在她麵前鋪開。
沒有儘頭，沒有邊際。
天和地的交界線模糊成一道灰黃色的光帶，日頭白得刺眼，曬在臉上有一種生硬的暖意。
她站在那裡，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身後的人也停了。
沈晚沒回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很重。
這重量和從前截然不同，褪去了黑沉沉的占有與掌控，隻剩小心翼翼的克製。
像是有人拚了命想看你，又怕自己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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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坡上站了很久，久到日頭從正上方偏到了西邊，久到身後的影子從短變長，在沙地上拉出一個瘦長的輪廓。
她的影子在前麵，他的影子在後麵。
期間有一次，她的腳在鬆軟的沙地上滑了一下，身體往旁邊歪了歪。
身後的腳步猛地急了。
沈晚聽見鎧甲甲片碰撞的聲音，他衝上來了，本能的，下意識的。
然後那個聲音又停了，急促地停住，像是邁出了半步之後，被什麼東西生生拽了回去。
沈晚穩住了身體，沒有摔。
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呼氣，是憋了一口氣之後慢慢放出來的那種。
然後腳步聲退回去，退回那三步的位置。
沈晚垂下眼，看著自己踩在沙地上的腳印，旁邊沒有第二雙腳印。
他一直走在她走過的腳印裡，不偏不倚，像是連在同一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跡都覺得有些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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