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遵命。”
抱起那堆沉重的圖紙卷宗，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周主事輕輕哼唱小曲的聲音。
回到我那陰暗的值房角落，我把圖紙在唯一還算平整的桌麵上攤開。
熟悉的圖形映入眼簾——閘墩、閘門、啟閉機構、基礎……雖然畫法古拙，標註用的是文言，但核心的工程邏輯是相通的。上輩子學了六年，畫了無數張圖，熬了數不清的夜，那些知識幾乎刻在骨子裡。
我拿起原主用的毛筆，蘸了蘸快乾涸的墨，又放下。
七天？按他們那種“慣例”的八成預算，做出來的隻能是糊弄鬼的豆腐渣工程。
但如果不做，或者做不出來……
我摸了摸身上漿洗髮白的公服。原主和陳叔，就指著這份微薄的俸祿和可能有的、少得可憐的工程補貼過日子。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值房裡越發昏暗。我點燃桌上那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起來。
展開一張新的宣紙，我定了定神。
上輩子猝死前在畫圖，這輩子睜開眼……還是要畫圖。
這該死的、熟悉的卷王命運。
但這一次，或許……可以稍微卷得不一樣一點？
我開始梳理原主圖紙中的合理部分，結合自己現代工程思維裡的結構優化、材料力學概念，在保留大乾現有工藝水平的前提下，嘗試重新設計加固方案，反覆推演計算。
夜色漸深，衙門裡早已空無一人。隻有我這角落的值房裡，燈火徹夜未熄。毛筆在宣紙上勾畫的聲音，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原主居然留了個破算盤），還有我偶爾因為睏倦而發出的哈欠聲，交織在一起。
恍惚間，我好像又回到了南工大的專教，對著電腦屏幕，與 deadline 賽跑。
隻是這次，沒有咖啡，隻有冷掉的粗茶。沒有溫暖的宿舍可以回，隻有城外破院裡一張硬闆床。對手也不是課程作業，而是一個可能隻想敷衍了事、甚至想藉此把我踢出局的上司。
畫到關鍵的水力計算部分時，我遇到了瓶頸。原主的資料有限，大乾朝似乎也沒有成熟的流體力學理論。我不得不依據一些模糊的經驗公式和原主的零星記錄，反覆假設、驗證，在草稿紙上寫滿了各種符號和數字。
眼皮越來越重，頭也開始發暈。我知道這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也知道這樣熬下去很危險——上輩子怎麼死的，記憶猶新。
但看著圖紙上漸漸成型、遠比原方案更優化也更紮實的新設計，一種久違的、屬於技術人員的興奮和執拗抓住了我。
就差一點……就差最後一部分……
窗紙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漸漸透出灰白。
當最後一筆落下，將新的預算清單謄抄整齊，與詳細工案說明裝訂成冊時，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
我吹熄油燈，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墨臭的濁氣。
七天期限，我熬了三個通宵，提前四天完成了。
這份工案，不敢說絕妙，但絕對紮實、可行，且在有限的預算內，最大限度地兼顧了安全與效能。裡麵甚至融入了一些簡易的現代工程思維，但都做了符合當下時代的“偽裝”。
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我小心地將厚厚的工案冊子放進一個乾淨的布套裡。
該去交差了。
希望這位周主事，能看得懂，或者至少，願意看一眼。
三交稿出奇地順利。
周主事接過那摞明顯厚實了許多的冊子時，鼠須抖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我真的能按時、甚至提前完成。他隨手翻了幾頁，目光在那些詳細的結構解析圖和密密麻麻的數據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最終變成一種難以捉摸的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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