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不起眼的老店，門臉窄小，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依稀能辨出“鬆煙閣”三字。原主記憶裡，他父親生前常來這裡，說店主是個實誠手藝人，東西不花哨，但用料紮實。
店裡光線昏暗，一個戴著水晶單片眼鏡的老者正就著窗口的光，仔細打磨一塊硯台胚子。見我進來，隻擡了擡眼皮：“客人隨意看。”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木架上。那裡堆著些略顯粗獷、未經過多雕琢的硯台，石料色澤沉鬱，形態自然。我一眼看中一方歙硯，石質細膩，觸手生涼，硯堂開闊，墨池深峻，邊上帶著天然的、如水波般的紋理。沒有繁複雕刻，隻在底部簡單落了款“鬆煙老人製”。
“老先生，這方硯請看看。”我指了指。
老者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拿起那方硯，用幹布擦了擦，遞給我：“小子眼力不錯。老坑歙石，下墨快，發墨細，貯墨不涸。就是模樣醜了點，賣不上價，擱這兒有些年頭了。”
我接過來，手指撫過冰涼的硯麵。就是它了。
“不醜，合用就好。請個價。”
老者報了個數，很公道，甚至略低於我的預估。我爽快付錢。他微微頷首，用粗紙仔細包好，遞給我時，多說了一句：“硯台是啞巴夥計，磨的是墨，顯的是人心。客人是實在人，這方硯跟了你，不算埋沒。”
我道了謝，揣著硯台走出小店。
陽光正好，我信步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原來造辦處衙門所在的那條街。
遠遠就看見那棟熟悉的青灰色建築，飛簷默默指向天空。門口似乎比往常冷清些，兩個衙役沒精打采地站著。曾經我覺得它高大、威嚴，代表著體製內的安穩和前程。如今再看，卻隻覺得它像一頭沉默的、略顯老舊的巨獸，趴在街角，內部或許正滋生著蛀蟲。
我沒有停留，也沒有刻意加快腳步。就像路過任何一棟普通的建築。
曾經以為跨不過去的坎，曾經夜裡想起就堵得慌的憋屈，曾經那份被竊取工案帶來的尖銳刺痛……此刻，竟淡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偷來的功績，如同沙上城堡，潮水一來，便沒了形狀。而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路，哪怕窄，哪怕一開始滿是泥濘，卻越來越實，越來越清晰。
手裡新硯台的重量，透過粗紙傳來，堅實而溫和。
我轉身，匯入街上的人流。不再回頭。
九水磨坊的活兒圓滿交差，李振川給的酬金豐厚，除了日常用度，竟還小有盈餘。我索性退了那間臨時租屋，在靠近李振川鋪子、地段稍好一些的巷子裡，賃下一個小小的獨立院落。雖不寬敞，但乾淨整齊，有單獨的廳房和臥房，還有個巴掌大的天井，能曬到太陽。
陳叔高興得像個孩子，裡裡外外打掃了好幾遍，念叨著總算像個家了。我買了幾件必需的傢具，又把那方鬆煙歙硯鄭重擺在臨窗的書桌上。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照在硯台天然的紋理上，溫潤如玉。
李振川果然守信，水磨坊工程一炮打響後，陸續又給我介紹了幾單私活。有富戶想改造家中水榭機關的，有酒樓要定製大型傳菜升降梯的（雖然原始，但原理相通），甚至還有一位緻仕的老翰林，想在後花園建座“巧借水力”的自鳴鐘亭。都是些要求精細、需要巧思，但又不便或不必經由工部衙門的活計。
我小心把握著分寸，在設計裡適當融入一些超越時代的簡易機械原理或結構優化，但都巧妙地包裝在當下工匠能理解的術語和可實現工藝之內。口碑，就這樣一點點積累起來。“城西陳匠”的名頭，在特定的小圈子裡，漸漸有了點分量。
忙，是真忙。畫圖、核算、跑現場、與工匠溝通、反覆調試……常常忙到深夜。但心裡是踏實的，充盈的。每一分酬勞，都對應著實實在在的付出和被認可的價值。不必看人臉色，不必擔心成果被奪，這種自由和尊嚴，是之前在那個造辦處小隔間裡，從未體會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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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為與前塵舊事已徹底了斷時，一個傍晚，院門被急促地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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