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實的路。
“李叔，我還有一條件。”我擡頭，看著他的眼睛。
“說！”
“這活兒，我隻跟您對接。造辦處，周府，以及任何與他們相關的人、事，我不沾，也不想沾。”我一字一句道。
李振川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懷，甚至帶了幾分讚許：“成！就沖你這份乾脆！放心，規矩我懂！以後事兒，就咱倆單線敲定，天王老子來問，也甭想從我這兒套出你的茬兒！”
離開木作鋪時，懷裡的封套沉甸甸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卻覺得渾身都暖了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並不起眼的鋪麵，李振川還站在門口，沖我用力揮了揮手。
我知道，有些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七接下來的日子，像是上了發條。
李振川做事雷厲風行，定金給得足，材料備得快。我在城西破院附近另租了間稍寬敞、乾燥些的屋子，權當臨時工坊兼住處。陳叔臉上的愁苦也淡了，幫我打下手，生火做飯，眼裡重新有了活氣。
水磨坊的圖樣核驗，比想象中更耗神。既要理解原設計者的意圖，又要找出潛在問題，再用更優的方案去替代，還得充分考慮大乾朝現有的加工工藝和材料限製。我幾乎把原主手劄翻爛了，結合自己的知識，一點點摳細節。
李振川每隔兩三日便跑來一趟，有時帶著新到的木料樣品讓我掌眼，有時就為了某個結構爭論半天。這漢子脾氣直，認死理，但對手藝好的後輩毫不藏私，爭論歸爭論，一旦被說服，立刻拍闆就改，爽快得讓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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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這兒，我找回了久違的、純粹專註於技術難題的快樂。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巧取豪奪，隻有木頭、鐵件、齒輪、傳動比……這些冰冷的東西背後，是能創造價值的、實實在在的規律。
偶爾夜深人靜，畫圖間隙擡起頭，看著窗外疏朗的星空，會想起上輩子在專教熬夜的日子。那時焦慮的是績點、是 deadline、是未來。現在，焦慮的是一家人明天的米糧，是一個齒輪的強度是否足夠。同樣辛苦，心境卻迥異。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活著，並且把手頭的事做好”的踏實感，慢慢充盈起來。
大約半個月後，李振川又一次風風火火闖進來，這次沒帶木料，卻帶了一臉壓不住的興奮和……一絲後怕？
“陳硯！你小子！”他進門就灌了一大碗涼茶，抹著嘴，“知道你那前東家，周扒皮，最近咋樣了不？”
我握著炭筆的手一頓：“他們……怎麼了？”
“哈！報應來了！”李振川一拍大腿，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幸災樂禍，“你走之後，他們不是拿著你那工案，歡天喜地去接城南閘口的修繕工程了嗎？甲方是戶部下麵管河槽的一個主事，油水厚，要求也高。周扒皮和趙草包，以為撿了天大便宜，一開始倒是順風順水，按圖施工嘛，隻要料別太偷，匠人別太糊弄，總出不了大岔子。”
他冷笑一聲：“可你那工案，是紮實，但也精細啊！裡頭好幾處關鍵，比如閘墩地基的加固演算法、新閘門的承重分佈，都藏著巧思，不是照貓畫虎就能弄明白的。施工到一半，遇上地下流沙層比預想的厚，按原案得調整支護。趙德明那草包懂個屁？周扒皮也半桶水，兩人一合計，怕耽誤工期，更怕追加預算露了馬腳，居然擅自改了方案，用了更省料但更不保險的法子！”
我聽得心頭一緊。流沙層……我那方案裡確實有應對預案，但需要精細計算和現場調整。他們居然敢亂改？
“結果呢？”我放下筆。
“結果？”李振川眼睛一瞪，“前幾日連著下雨，河水漲了點，新修的閘墩基礎吃不住力，塌了一角！雖沒全垮，但當場砸傷了兩個匠人，材料損失不說，工期全耽誤了！甲方那個主事親自到場，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一查，就查出了擅自改方案的事兒！”
他湊近些，聲音更低，卻帶著快意：“現在好了，甲方勒令停工，追索賠償，還要追究責任人。周扒皮急得上躥下跳，想把屎盆子往下麵匠頭身上扣，可匠頭也不傻，留了當初趙德明簽字畫押的改動指令！趙德明那慫包，一看要擔大責，據說嚇得連夜跑了，找都沒處找！周扒皮現在是一個人頂著雷，聽說在衙門裡都快跪下了，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想平事呢！”
我沉默地聽著。想象著周主事那團臉上此刻該是如何的精彩，想象著趙德明倉皇逃竄的模樣。沒有預想中大仇得報的酣暢，反而有種淡淡的荒謬和涼意。
他們偷走的，不僅是一份工案，更是一份對工程、對人命的敬畏。沒有金剛鑽，偏要攬瓷器活，最終砸了腳，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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