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的倒影勉強看看，臉色依舊憔悴，但眼神裡那點空洞的絕望，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取代了。
李振川的木作鋪子在城東，門臉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鋪子裡飄著好聞的木料香氣，各種半成品的傢具、木雕陳列著，幾個學徒模樣的人正在刨木頭，鋸聲刺耳。
我報上姓名，小學徒進去通報。片刻，一個穿著半舊褐色短褂、挽著袖子、手上還沾著木屑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出來。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實，麵龐紅黑，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
“陳硯？”他上下打量我，眉頭先是皺了皺（大概是我這落魄樣子讓他意外），隨即舒展開，露出爽朗的笑，“你小子！稀客啊！聽說你從造辦處出來了？有骨氣！來來來，後麵說話！”
他不由分說，攬著我肩膀就往後院走，力氣大得我趔趄了一下。後院是個露天工坊，堆著更多木料，工具掛了一牆。他在一個樹墩做的茶桌旁坐下，拎起個大陶壺倒了兩碗粗茶。
“李叔。”我坐下，捧著溫熱的陶碗。茶很澀，但暖意直達胃裡。
“別叫叔，生分！叫老李！”他一揮手，“你爹當年跟我可是一塊兒啃過乾糧、睡過大通鋪的交情！你的事，我多少聽說了點。”他灌了口茶，抹抹嘴，眼神銳利起來，“周扒皮那王八羔子，跟他那草包表親，穿一條褲子都嫌肥！偷你的工案去獻寶？呸！什麼玩意兒！”
他罵得直白痛快，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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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別喪氣！”李振川拍拍我肩膀，力道不小，“是金子，在哪兒都發光！離了那醃臢地方，說不定是好事！說吧，找老李我，是不是手頭緊了？別的沒有，一頓飽飯、幾兩散碎銀子周轉，還管得起！”
他這話說得真誠，沒有絲毫施捨的意味，反而帶著江湖人的豪氣。我心裡一熱，原主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耿直的長輩形象，瞬間鮮活起來。
“李叔，不是為借錢。”我放下茶碗，從懷裡取出那本手劄抄本，雙手遞過去，“晚輩近日整理了些舊日塗鴉，有些關於木作、機巧的粗淺想法，想請您指點一二。”
“哦？”李振川接過，隨意翻開。起初神色還有些漫不經心，但看了幾頁後，目光就凝住了。他看得越來越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比劃著，嘴裡偶爾喃喃自語：“這個榫……有點意思……唔，承力巧……這齒輪組……”
他足足看了半盞茶功夫，才猛地擡起頭，眼神灼灼地盯著我：“這……都是你想的？”
“有些是查閱前人筆記所得，有些是自己瞎琢磨，未必可行，讓您見笑了。”我謹慎地回答。
“見笑個屁！”李振川一巴掌拍在樹墩上，茶碗都跳了跳，“好小子！真有你的！這裡頭好幾處關節，我幹了三十年木匠都沒想到！還有這水閘的玩意……你等等！”
他風風火火起身，鑽進旁邊一間小屋，片刻後拿著一張摺疊的大紙出來，嘩啦一聲在我麵前攤開。
是一張工程草圖，畫的是某種大型水輪機械的傳動部分，線條嚴謹，標註清晰，但有幾處關鍵連接顯得臃腫且效率存疑。
“瞅瞅這個！”李振川指著那幾處，“南邊來的大客商，想在通州莊子上建個水磨坊，帶動好幾套碾子、篩子。圖是府裡一位老師傅出的，活兒包給了我。可我總覺得這幾處傳動彆扭，費料不說，怕是還用不住。你手劄裡那個……對，就這個簡化聯桿的法子，能不能用上？”
我精神一振，仔細看圖，又對照手劄裡的思路，沉吟片刻，用手指在圖上比劃：“李叔，這裡如果用複合齒輪組代替現在的直桿聯動，這裡軸承處加個您擅長的‘魚眼扣’活絡一下，或許既能減重，又能讓力傳遞更順，減少卡滯。”
李振川眼睛越來越亮，聽著聽著，直接撿起地上一塊木炭，在圖紙空白處就演算勾勒起來。我們倆頭碰頭，一個說思路，一個畫實現，偶爾爭論，更多是恍然大悟的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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