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猝死前，我後悔過很多事，後悔沒早點休息，後悔沒跟爸媽多說句話，後悔沒對喜歡的女孩表白。
唯獨沒後悔的，是交出去的那份圖紙，每一個數據都對得起良心。
這輩子，難道要開這個頭？
雨勢漸小，變成淅淅瀝瀝的嗚咽。破了的窗紙被風鼓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五夜徹底深了，雨停了，隻剩下簷角積水斷斷續續的滴答聲。冷，餓，還有一股火燎過後的虛脫感，交織著碾過來。
陳叔縮在牆角睡了，夢裡還在抽噎。我毫無睡意，竈火滅了，屋裡黑得濃稠。隻有一點慘淡的月光，從破窗紙的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個模糊的光斑。
茫然。前路像這屋子一樣黑。
拒絕了周府，等於斷了自己在這京城最直接的生計。造辦處是工部下屬，周主事雖隻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但擠兌我一個無根無基的前屬員，易如反掌。其他衙門？誰會為了個得罪了前上司的九品小匠，去觸黴頭？
難道真要去碼頭扛包，或者找個店鋪當學徒？這身從原主那兒繼承、又被我自己強化的手藝，就這麼爛在泥裡？
不甘心。像野草一樣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視線無意識地落到屋角那口樟木書箱上。它靜靜待在陰影裡，跟著我從陳府老宅到造辦處值房，再到這漏雨的破院，漆皮斑駁，像個沉默的舊友。
我起身走過去，打開箱子。裡麵東西很少，幾件舊衣，幾本原主留下的經史書籍（大概是他父母期望他科舉的證明），一些散碎的文具。最底下，壓著那個硬紙卷——我的，不，陳硯的“遺作”，署著趙德明大名的恥辱證物。
把它撥到一邊，手指觸到箱底更深處，一個粗布包著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拿出來，解開布包。
是一本手劄。藍布封麵，邊緣磨損得起了毛，用麻線粗糙地裝訂著。
就著那點可憐的月光，我翻開第一頁。
不是工整的館閣體，是略顯潦草卻筋骨分明的行楷，是原主陳硯的筆跡。上麵密密麻麻，畫著各種器物圖樣：水車轉輪的聯動結構、榫卯的變異解法、甚至還有對現行量具誤差的測算記錄……旁邊用更小的字批註著心得、疑問、推演過程。
一頁頁翻過去。從生澀到漸熟，從模仿前人圖式到開始有自己的思考和小改動。裡麵不止工造，還有他對各地物產、物料特性、工匠技藝的零星記載，有些地方墨跡被水漬暈開，有些頁腳捲曲，顯然經常被翻看。
這不是衙門裡交差的官樣文章，這是一個真正對技藝有熱忱、有好奇心的年輕人，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偷偷攢下的寶貝。是他區別於那些隻會照本宣科、溜須拍馬的胥吏的根本。
月光移動，照亮手劄中間一頁。上麵畫著一套複雜的閘門啟閉機構改進草圖，旁邊批註：「現行蝸桿易鏽蝕卡死，若以青銅鑄此齒輪組，輔以油脂密封，或可延壽數倍。惜造價昂，無人肯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思路……雖然受限於時代對材料學和摩擦學的認知，但方向是對的！而且，他考慮到了成本問題，並非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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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後翻，類似閃光點比比皆是。對夯土配比的優化建議，對木構節點加固的巧思，甚至有一頁，他用簡陋的圖示試圖解釋為什麼拱形橋比平橋更能承重——雖然沒提到力學，但直覺驚人。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手劄。這是一個被埋沒的、有天賦的實踐工程師的思維寶藏。原主陳硯，他不該死在那個迴廊裡，更不該被周主事、趙德明之流踐踏成果。
他缺的，也許隻是一個機會，一點認可，一份能讓他專心施展、而不必周旋於傾軋的環境。
而我，一個有著現代工程基礎教育背景的靈魂，佔據了他的身體，看懂了他的掙紮與熱愛。
指尖拂過那些泛黃的紙頁，粗糙的觸感傳來，卻奇異地帶給我一種溫熱的、紮實的力量。
彷徨和寒意，似乎被這本手劄無聲地驅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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