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織,冰冷地抽打著衢州城外焦黑的土地。
張之洞透過一支單筒望遠鏡,努力穿透雨幕與硝煙,凝視著那座已成為戰場焦點的城池。
城牆之上,影影綽綽,大量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的身影在慌亂跑動。
楚軍顯然在利用這惡劣天氣,加緊布置最後的防禦。
而在某些垛口和城牆轉角處,還能看見有縷縷帶著異樣顏色的白煙嫋嫋升起,混入雨霧。
隻是,那絕非炊煙。
張之洞心中一凜,立刻想起兵書雜記中所載。
這應該是楚軍在燒煮滾油、金汁或準備石灰的痕跡!
很顯然,這個左宗棠是做了死守的準備,要將這座城變成吞噬人命的熔爐。
張之洞雖然沒有什麼軍旅經驗,卻也看過頗多的雜書,知道基本的守城和攻城之法。
再看光複軍這邊,第四軍主攻部隊已在前沿展開。
離張之洞所在預備隊位置不遠,可以看到一列列士兵沉默地蹲在泥濘中,雨水順著他們寬簷軍帽的邊沿成串滴落。
每一列旁邊,都放著一架或數架看似普通的長梯。
這景象,與史書和演義中描繪的蟻附攻城何其相似?
難道光複軍最終也要靠血肉之軀,去攀爬那被滾油、熱湯、矢石守衛的城牆?
張之洞一時之間還真不好判斷。
他深知光複軍與舊式軍隊不同,但具體如何不同,在如此直觀的攻城準備麵前,他一時竟也參不透其中玄機。
或許,最大的不同在於那些被推到陣前、炮口直指城牆的野戰炮?
他注意到,光複軍的火炮並非固定在笨重的炮台或城牆上,而是安裝在帶有堅固木輪和簡易助鋤的炮車上,炮身似乎也更顯修長輕便。
隻是,這樣的炮,能轟開衢州厚重的包磚城牆嗎?
正當他思緒紛亂之際,趙萬禾從團部匆匆返回。
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身子,臉上卻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與亢奮的紅光。
“老薛,團部命令!”
趙萬禾聲音急促卻清晰:“我連為第一攻擊波次左翼先鋒,配合三連一連,在炮兵第一輪急襲後,向城牆西北角潰口”突擊!”
“師屬炮兵團已全部進入前沿陣地,火力準備馬上開始!”
“潰口?”薛勇目光迅速投向城牆西北角,那裡在雨幕中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趙萬禾點頭,“偵察兵和炮兵觀測員反複測算過,那裡牆基相對老舊,磚石有風化跡象,是預設的炮火突破口。若炮擊效果不足,工兵已準備好炸藥進行爆破。”
“明白了!”薛勇重重一點頭,隨即轉向張之洞,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張宣傳員,你跟緊連部,和趙指導員在一起。沒有我的命令,絕不許前出到排級戰線之前!”
“你的任務是觀察,記錄,必要時協助趙指導員喊話安撫可能出現的百姓。清楚嗎?”
張之洞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複雜情緒,用力點頭:“明白,薛連長。”
這不是客氣的時候,他清楚自己在此地的角色和界限。
“好!”薛勇最後檢查了一遍腰間的手榴彈袋和刺刀,目光掃過迅速在泥濘中調整隊形、檢查武器的一百二十餘名弟兄。
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在雨水的衝刷下顯得格外清晰堅毅。
他們中許多人和他一樣,來自天南地北,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彙聚在這麵紅底金徽的旗幟下。
此刻,望著他們。
薛勇忽然想起統帥在某次全軍集訓時講過的話,他學著那語氣,聲音不高,卻讓前排的士兵都能聽清:“弟兄們!左宗棠的楚軍,自詡今亮”嫡傳,精銳無雙,仗的就是這城牆,還有他們那些老掉牙的火繩槍、劈山炮!”
“他們以為,靠著這城牆,靠著這場雨,就能像兩年前一樣,把咱們擋在外麵喝風淋雨?”
他頓了頓,猛地拔高聲音:“今天,咱們就用這新槍新炮,這步炮協同的新戰法,告訴左子,也告訴天下人一”
“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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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複軍麵前,就沒有砸不爛的龜殼,沒有衝不破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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