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本色
花廳內燭火忽地一暗。溫度、聲響、乃至時間流淌的實感，都在這一刻變得稀薄。
嚴嘯按在椅背上的手指驟然收緊，赤金甲胄表麵流轉的符文自主亮起，那是護主靈陣感應到威脅的本能反應。在他身旁的嚴少鈞，已踉蹌退後兩步，臉色發白。
“聖域要查星火餘孽，燧陽衛要守虛陽城太平，這本無可厚非。”雲清璃的聲音很輕，她就是瞎編來想嚇唬嚴嘯而已。
“但嚴統領以令郎為餌，試探漱音軒虛實；又以‘協防不力’之名，將當年知情者填進義莊地牢——這究竟是奉聖域之命，行滅口之實？”
嚴嘯瞳孔驟縮，嚴少鈞去漱音軒本不是他授意，難道他對此女子大放厥詞，她才突然道出情況?
“這位姑娘，有些話——”他沉聲開口，話未說完便被截斷。
“有些話，說出來會死。”雲清璃向前踏出一步，裙裾紋絲不動，腳下青石地磚卻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精準地避開了所有家具，直撲嚴嘯座下，“但有些話，不說也會死。區別隻在於，是默默無聞地爛在義莊地底，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讓該看見的人都看見。”
她指尖並無靈力光芒，但嚴嘯腰間那塊赤玉令牌突然劇烈震顫。
令牌背麵的“朔風血築，天道永昌”八字，竟自行滲出暗紅色的光，如血般順著令牌紋路蜿蜒。
“你——！”嚴嘯猛地按住令牌，卻像按住了一塊烙鐵，掌心發出“嗤”的灼響。
“三十年前朔風原獻祭，聖域主使，冥響會布陣，十二宗修士填了城牆。”雲清璃的指尖在空中虛劃，每劃一道，令牌上的血光便亮一分，“但嚴統領可知道，那三千七百人中，其實有二百四十三人……本不該死？”
嚴嘯臉色徹底變了，聖域需要一座人族屏障來凝聚人心，也需要替死鬼來掩蓋汙跡。於是有了朔風原，有了虛陽城，有了他們這些忠心耿耿的守將，她是怎麼知道的？
赤玉令牌上的血光已熾烈如炭，將整座花廳映成一片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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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中，隱約浮現出破碎的畫麵。密室內金袍使者遞出礦脈圖卷，妖族將領咧嘴而笑；雪地上修士被強行押入陣法，懷中掉出的血書被踩進泥濘……
“假的！”嚴少鈞尖聲道，“父親，這是幻術！她在蠱惑——”
“是真的。”
嚴嘯鬆開了按住令牌的手。掌心皮肉焦黑，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那些浮光掠影的畫麵，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寸寸崩裂。
三十年信仰，三十年忠誠，三十年以人族屏障自詡的驕傲。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剖開，露出內裡蛆蟲橫生的真相。
“聖域……”他聲音嘶啞，“為何……”
“因為天道需要平衡。”雲清璃收手，血光漸淡，“人族太強，妖族太弱，都不合天道。所以要有犧牲，要有仇恨，要有永遠解不開的血債。這樣，兩族才會永世相爭，而執掌平衡者，永居其上。”
她看著嚴嘯一點點佝僂下去的脊背，眼中無悲無喜：
嚴嘯緩緩坐回主座，抬手示意嚴少鈞不要開口。他看著雲清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聲隱約傳來——子時了。
“雲姑娘想要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了十歲。
“三天。”雲清璃說，“三天內，燧陽衛不得靠近漱音軒，不得追查餘掌櫃，不得過問城中任何音律異常。三天後，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麼？”
“解脫。”她轉身，向廳外走去，聲音飄在夜色裡，“要麼作為忠臣死在聖域清洗中，要麼作為逆賊死在眾修唾罵裡——或者，用這三天，選第三條路。”
身影漸淡，最後一線冰藍光澤隱入黑暗時，她的話輕輕落下：
“令郎雖愚鈍，但今日在漱音軒，他腰間那枚‘護心鏡’倒是起了作用。否則此刻，他已是琴音下的亡魂嚴統領。”
嚴嘯猛地看向兒子，嚴少鈞慌忙從懷中掏出一麵青銅小鏡，鏡麵已裂開蛛網細紋，中心處嵌著一枚赤色晶石。
這是他上月生辰時，聖域使者特意賞賜的寶物。
“他們連你也……”嚴嘯盯著那枚晶石，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癲狂，帶著血腥氣，在空曠的花廳裡回蕩不息。笑著笑著，他抬手一掌擊碎麵前桌案，赤金靈力暴湧而出，將滿地碎木碾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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