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投機者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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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四年九月五日傍晚，羊城太平館酒樓。
西關這間老字號在戰火中奇跡般幸存，三層騎樓朱漆剝落，但金字招牌依然鋥亮。二樓臨街的“牡丹廳”此刻門窗緊閉，厚絨窗簾拉得嚴實，隻有縫隙裡漏出幾縷燈光和隱約的勸酒聲。
包廂裡烏煙瘴氣。八仙桌正中擺著太平館的招牌烤乳豬，豬皮烤得金黃酥脆，但沒人動筷。七八個中年男人圍著桌子，臉在酒精和亢奮中漲得通紅。主座上的是茶葉商周世榮，五十二歲，穿一身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衫，手指上三枚金戒指在煤氣燈下晃眼。他剛從西貢考察歸來，整個人像充了氣的皮球，從頭到腳都鼓脹著得意。
“諸位仁兄，”周世榮舉起景德鎮薄胎酒杯，裡麵的汾酒微微蕩漾，“不是我周某人誇口，南洋那地方——真真是遍地黃金，俯拾即是！”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臉。這些都是他在羊城商界的老相識：綢緞莊張老板、藥材行黃掌櫃、米業陳東家、錢莊吳經理……個個身家不菲，也個個在日本人統治時期有過“不清不白”的記錄。如今光複了，這些記錄就成了懸在頭頂的刀。
“橡膠園知道吧？”周世榮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湄公河三角洲，法國人開墾了三十年，成片的橡膠林望不到邊。一棵膠樹，七年成材，能割膠三十年。現在什麼行情？一擔生膠在上海賣三百大洋！而西貢的收購價——”他伸出兩根手指，“不到八十！”
包廂裡響起抽氣聲。藥材行黃掌櫃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山羊胡：“可那是法國人的產業……”
“法國人？”周世榮嗤笑，酒杯重重頓在桌上，“日本人在的時候，法國佬跑得比兔子還快！現在林將軍的部隊已經控製了西貢、海防、河內，三清隊的大旗插在總督府頂上！法國人想回來？憑什麼？就憑那幾條從西貢港逃走的破船？”
他環視眾人，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聽說——隻是聽說啊——林將軍跟美國駐菲律賓司令部談妥了。美國人支持他在南洋站穩腳跟，交換條件是……橡膠、錫礦的優先采購權。法國人現在自顧不暇，巴黎街頭還在遊行呢，哪有力氣管遠東這攤子事？”
這番話像火星濺進油鍋。米業陳東家眼睛亮了：“周兄，您是說……南洋現在是無主之地？”
“不是無主，是待主！”周世榮糾正，舉起酒杯一飲而儘，“林將軍要開發南洋，需要資本，需要機器，需要懂經營的人。誰去得早，誰就是新南洋的開埠元勳！”
他拍拍手，候在門外的跟班推門進來，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周世榮打開匣子，取出一遝文件，最上麵是張地契——法文和中文雙語，蓋著“南洋行政公署土地管理局”的朱紅大印。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看看，五百畝橡膠園，就在西貢郊外二十裡。”周世榮將地契攤在桌上，紙張嶄新，油墨味還濃，“地皮白送，五年免稅，三清隊派一個班常駐保護。這種好事，諸位在粵東可曾見過？”
綢緞莊張老板伸頭細看，手指在地契上摩挲，喉結滾動：“白送？真白送？”
“有條件的。”周世榮靠回椅背，慢條斯理，“第一，三年內必須投產；第二，雇工七成須為當地安置的粵籍移民；第三，產出橡膠三成按官價賣給行政公署。”他頓了頓，“但這官價比市價高三成！說白了，就是變相補貼！”
包廂裡炸開了。錢莊吳經理飛快地心算：五百畝橡膠園，按每畝四十株算，兩萬株膠樹。七年成材後，每株年產膠三公斤，一年就是六萬公斤，合一百二十擔。按三百大洋一擔算，三萬六千大洋的年產值！扣除成本，淨利至少兩萬！
“周老板，”張老板聲音發顫，“您真在南洋開廠了？”
“豈止開廠！”周世榮滿麵紅光，“橡膠加工廠，上個月已經投產！第一批十二台硫化機，是從香港拆了運過去的。本地人工便宜——一個越南工人，一天工錢折合十個銅板！十個銅板！在咱們這兒，夠乾什麼？買兩個燒餅！”
他掰著手指算賬：“廠房地皮不要錢，機器是戰前囤的舊貨翻新，工人成本隻有粵東三成。而橡膠運到上海，價格翻四倍！諸位，這是什麼樣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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