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爭相表態，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仿佛喊出的不是錢數，而是投名狀，是買命符。周世榮笑容滿麵，心裡那把小算盤打得劈啪響：委員會給他的“招商引資獎勵金”是投資額的百分之五。今天這一桌，少說八千大洋投資，四百大洋進賬。再加上每介紹一個投資人，額外五十大洋“推介費”……
酒過三巡，乳豬已經涼透，但無人介意。汾酒空了三瓶，眾人酒意上頭，話也放肆起來。
張老板摟著周世榮的肩膀，滿嘴酒氣：“周兄，您……您見著林將軍本人了？”
“何止見著！”周世榮也喝多了，舌頭有些大，“林將軍親自在總督府接見我們這些‘南洋開拓先行者’！我跟你們說，將軍那人，真真是禮賢下士，一點架子都沒有。”他模仿林衡的語氣，壓低聲音，“‘周先生，南洋開發，仰賴諸位實業家了。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沈處長。’——沈處長知道是誰嗎？沈文淵！行政公署的二號人物！”
眾人肅然起敬。周世榮繼續吹噓：“接見完還請吃飯，就在總督府花園。席上的菜啊，嘖嘖，法國廚子做的，鵝肝、魚子醬、香檳酒……都是好東西。”
“那趙處長呢？”黃掌櫃問，“寫《南遷賦》那位趙卓文趙處長，聽說文采風流，人也和氣？”
提到趙卓文，周世榮表情微妙起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趙處長啊……那可是個人物。”他環視眾人，聲音壓低到幾乎耳語，“聽說他兩個女兒，現在都在林將軍身邊當機要秘書，深得信任。趙處長本人，那是將軍的筆杆子，一支筆能抵三千毛瑟槍。”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咱們以後在南洋做生意，工商許可、土地批文、稅收減免……哪一樣少得了跟趙處長打交道？”
眾人會意地笑起來，笑容裡摻雜著諂媚、算計和心照不宣。亂世之中，攀關係、找靠山是生存本能。能跟林將軍的“筆杆子”搭上線，比賺多少錢都實在。
散席時已是亥時三刻。周世榮叫住張老板，兩人走到走廊角落。窗外，羊城的夜空稀疏幾點星，遠處珠江碼頭燈火通明，那是夜班工人在裝卸貨物。
“張兄，”周世榮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張老板手中，“明天巳時，南遷委員會二樓，趙處長要見幾個有分量的商家。這裡麵是聯名支持南遷計劃的倡議書，你簽個名。”
張老板接過，信封很輕，但手感不對——裡麵有硬物。他捏了捏，是銀元的形狀，至少十塊。
“這是……”
“辛苦費。”周世榮拍拍他肩膀，“簽了名，以後在南洋，好處少不了。趙處長那邊，我替你美言幾句。”
張老板心領神會，將信封塞進內袋，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衣襟：“周兄提攜，小弟感激不儘！”
送走眾人，周世榮獨自在包廂裡坐了一會兒。滿桌狼藉，殘羹冷炙，空氣中混雜著酒氣、煙味和烤乳豬的油膩。他點了一支哈德門香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中盤旋上升。
跟班進來收拾，周世榮擺擺手：“先出去。”
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太平館樓下，長堤大馬路上黃包車來來往往，車鈴叮當。更遠處，南遷委員會辦事處的三層小樓還亮著燈，尤其二樓東頭那扇窗——那是趙卓文的辦公室。
窗上映出一個伏案的剪影，消瘦，微駝，寫一會兒停一會兒，偶爾抬手揉太陽穴。
周世榮盯著那個剪影看了很久。趙卓文，中山大學文學院教授，《嶺南日報》前主筆，羊城文化界的清流。戰前周世榮聽過他的講座，講的是“士人風骨與家國情懷”，台下掌聲如雷。那時候的趙卓文，穿灰布長衫，戴圓框眼鏡，說話不疾不徐，眼裡有光。
現在呢？成了林衡的筆杆子，寫文章勸三百萬人背井離鄉。聽說他為保命，把兩個女兒都送進了總督府。清流？風骨？在槍杆子麵前，都是笑話。
周世榮嗤笑一聲，但笑聲在喉嚨裡卡住了。他想起自己在日本人時期的作為：給日軍供應茶葉，價格比市價低三成，換來了“模範商人”的錦旗和通行證。那時候他也對自己說：亂世求生，不得已而為之。
誰又比誰乾淨呢？
他掐滅煙頭，轉身離開包廂。樓梯轉角處的大鏡子裡，映出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手指戴滿金戒指的油膩商人。周世榮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忽然覺得鏡中人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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