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看不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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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四年九月十日上午，南遷委員會宣傳處。
窗外法桐的葉子開始泛黃，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趙卓文坐在辦公桌後，手指夾著支紅藍鉛筆，在一份油印的統計報表上緩緩移動。墨跡很新，還散發著印刷廠特有的煤油味。
報表標題是《南洋遷移第一階段（9.1-9.10）登記情況彙總》。表格分五欄：登記日期、人員類別、人數、資產總額、備注。紅藍鉛筆的筆尖在幾個數字上反複打轉：
商人及家屬：8,247人
普通市民：22,318人
技術工人：3,915人
前“附逆人員”（注：需審查）：7,64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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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學生、知識分子等）：2,878人
總計：44,000人。
第一階段的目標是五萬。十天，完成近九成。這個速度讓趙卓文自己都感到心驚。他想起剛接這個任務時，沈文淵在會議室說的話：“趙處長，遷移是係統工程。光靠自願不夠，得有推力，有拉力，還得有……看不見的手。”
現在他明白這“看不見的手”是什麼了。不是槍杆子，不是強征令，而是一套精巧的、層層遞進的心理機製：先用《南遷賦》製造普遍焦慮，用南洋的“富饒”製造向往；接著用重慶的“清洗”製造恐懼；再用周世榮這樣的“成功樣板”製造模仿衝動；最後，當足夠多的人開始行動時，從眾心理會推著剩下的人往前走。
就像滾雪球，起初要用力推，一旦滾起來，就停不下了。
“處長，這是陳處長剛送來的公告，請您簽字。”小周敲門進來，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有熬夜的陰影。他手裡捧著一份剛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還是溫的。
趙卓文接過。公告用大號鉛字印刷，標題醒目：《關於優化南洋遷移人員結構的若乾規定（暫行）》。正文分三部分：
一、資格審查製度。即日起，所有遷移申請實行分類審批。優先序列為：甲類（投資額≥500大洋之工商業者）、乙類（持有技術等級證書之技工）、丙類（青壯勞力，18-40歲，身體健康）、丁類（其他）。
二、待遇差異化調整。甲類：投資每增100大洋，可增帶直係親屬1人；乙類：憑有效技術證書，安家費上調至80大洋/人；丙類：若能提供南洋“雇主擔保函”，可預支50%安家費；丁類：按原標準執行。
三、時間窗口。本規定有效期至九月三十日。十月起將啟動第二階段遷移，政策另行公布。
趙卓文逐字讀完，鉛筆在“優化人員結構”六個字下劃了道線。筆尖用力，幾乎劃破紙背。
“這是要把人分三六九等啊。”他喃喃道。
小周站在桌前，雙手垂在兩側，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製服下擺。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陳處長那邊的人說……這是林將軍的意思。將軍希望南洋的漢人社會，從一開始就有……有良好的階層分布。”
話說得委婉，但趙卓文明白。什麼叫“良好的階層分布”？就是商人帶資本去投資建廠，創造就業；技工帶技術去操作機器，提升產業；青壯勞力去種地、開礦、建房子，提供原始積累。至於那些前“附逆人員”——他們帶的是恐懼和絕對的服從，是最好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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