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眼神，那不是戰士的眼神。那眼神裡有瘋魔，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委屈。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不知道為什麼挨打，隻知道必須咬死眼前的一切。
鬆猜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他也是被抓來的。就像當年的我。
遠處的土坡上，督戰隊又開槍了。一名試圖往後退的三清隊士兵應聲倒下。
那名壓在鬆猜身上的士兵聽到槍聲，身體猛地一顫。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土坡的方向，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就這一瞬間，他的動作停滯了。
遠處的雨幕中，傳來一陣更為沉重的轟鳴聲。那聲音低沉、壓抑，蓋過了所有的槍聲和嘶吼聲，像是什麼巨大的野獸正在蘇醒。
鬆猜和那名士兵同時抬頭望去。
在那些瘋魔的三清隊士兵身後，一排排漆黑的鋼鐵怪獸，正吐著濃密的黑煙，緩緩從雨林的陰影中露出猙獰的輪廓。履帶碾壓過泥濘的土地和戰友的殘骸，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雨水打在鋼鐵的車身上，濺起細密的水霧。炮塔上那門75毫米炮，黑洞洞的炮口正緩緩轉動，對準了這片已經被鮮血浸透的高地。
是坦克。
是那個被三清隊士兵們掛在嘴邊的“將軍”真正的獠牙。
壓在鬆猜身上的士兵愣住了。他看著那些坦克，眼神裡的瘋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懼。他鬆開了掐住鬆猜脖子的手，跪在泥漿裡，像一尊石像。
“將軍……”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將軍來了……”
鬆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隻看到，那些坦克開始加速，履帶飛濺起泥漿，朝著高地碾壓而來。而跪在他麵前的這個敵人，這個剛才還想殺死他的人，此刻竟然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那些鋼鐵怪獸低下了頭。
像是朝聖。
坦克上的並列機槍開始瘋狂掃射。子彈如同暴雨般射來，不分敵我，無論是泰軍士兵，還是三清隊的人，都在鋼鐵的咆哮下紛紛倒下。
一名三清隊士兵正朝前衝鋒，被子彈擊中雙腿，倒在泥漿裡。他掙紮著往前爬，嘴裡還在喊著什麼。可後麵的坦克沒有停下。履帶碾過他的身體，像碾過一截朽木，發出“噗”的一聲悶響。泥漿裡隻剩下一攤模糊的血肉。
又一名士兵被履帶卷入車底。他的上半身還在掙紮，雙手拚命扒著泥土，嘴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可坦克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向前，將他的慘叫連同他的身體一起碾進了泥濘裡。
“跑！快跑！”鬆猜用泰語嘶吼著，一把推開跪在地上的那名士兵，朝掩體狂奔。身後，坦克的炮彈不斷落下，炸起衝天的泥柱，將一個個生命瞬間吞噬。
那名被他推開的士兵愣愣地跪在原地，看著一輛坦克朝他駛來。他沒有跑，隻是跪著，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什麼。坦克越來越近，履帶卷起的泥漿濺了他一身。他抬起頭，望著那輛鋼鐵怪獸，眼神裡竟然閃過一絲釋然。
“轟！”
坦克的履帶碾過了他的身體。鬆猜回頭的那一瞬間，隻看到他消失在鋼鐵之下的最後一幕：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詭異的平靜，仿佛他終於等到了解脫。
鬆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衝進掩體，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鑽了進來履帶碾過人體的“咯吱”聲，被碾壓者最後發出的慘叫，機槍掃射的“噠噠”聲，炮彈爆炸的轟鳴……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彙成了一首鋼鐵與血肉的交響曲。
一名泰軍士兵想從掩體裡衝出去逃跑，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機槍子彈打成了篩子。他的屍體倒在掩體入口，鮮血順著泥漿流進來，染紅了鬆猜的腳。
“別出去！都別出去！”連長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嘶啞得不成樣子，“趴下！都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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