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鋼鐵與血肉的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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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考普雷高地的泥漿裡，濺起細碎的濁花，也砸在鬆猜的鋼盔上，發出沉悶的劈啪聲。這聲音混著槍聲、爆炸聲，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網。掩體早已被炮火炸得殘破不全，原木坍塌、泥土外翻，粘稠的泥漿裹著碎石和戰友的殘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拔出深陷泥中的腳掌，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就想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
三清隊的進攻沒有絲毫停頓。他們不喊衝鋒號，沒有任何呐喊，隻是低著頭，沉默地奔跑，像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傀儡。鬆猜從掩體的縫隙中望去，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這些人的模樣，他們皮膚黝黑，五官輪廓與泰人相近，卻又帶著幾分陌生。有些人頭上纏著肮臟的布條，有些人赤裸著上身，露出瘦骨嶙峋的肋骨。他們手裡握著三八式步槍，槍口的刺刀在雨中泛著寒光，腰間還掛著日式的九七式手榴彈。
法屬印度支那的土著，鬆猜想起了連長之前的話。那些被法國人殖民統治的安南人、高棉人，不知何時被那支神秘的軍隊收編，又被灌輸了什麼。
泰軍的機槍火網密集得如同暴雨，子彈呼嘯著穿過雨幕，擊中奔跑的三清隊士兵。有人應聲倒地，身體被泥漿迅速吞沒；有人被擊中手臂、大腿，卻依舊拖著殘破的身軀，踉蹌著繼續向前。但最讓鬆猜脊背發寒的，是那些倒下的士兵身後，在三百米開外的小土坡上，一排穿著整齊軍裝的人影靜靜佇立。他們手持步槍，槍口對準的不是泰軍陣地，而是三清隊的後背。
督戰隊。
一名三清隊士兵被機槍子彈擊中腹部，整個人彎成蝦米狀倒在泥漿裡。他掙紮著想往後爬，剛爬出兩步，土坡上一聲槍響，他的腦袋猛地一歪，再也不動了。
“衝！向前衝！”三清隊的陣中有人用鬆猜聽不懂的語言嘶吼著，那是高棉語還是安南語？鬆猜分不清。他隻能看到那些瘦弱的身影像被驅趕的牲畜一樣，嚎叫著衝向死亡。
一名年輕的士兵，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被子彈擊中大腿，摔倒在泥漿裡。他沒有試圖後退，而是拖著斷腿，用雙手扒著泥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他的嘴裡不斷重複著什麼，像是念經，又像是夢囈。鬆猜聽懂了那兩個字“將軍”。
將軍……他們在喊將軍？
鬆猜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這些人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他們的靈魂早已被什麼東西抽走，隻剩下軀殼在執行最後的指令。
“轟隆”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一名三清隊士兵終於衝到了鐵絲網前，拉響了綁在身上的炸藥包。火光衝破雨幕，照亮了渾濁的天空。他的身體瞬間被爆炸撕碎，殘肢斷臂混著泥漿、碎石，飛濺到數米之外。鐵絲網被炸開了一個缺口，身後的三清隊士兵沒有絲毫停頓，踩著同伴炸開的血路和殘骸，如同潮水般湧來。
一名士兵被炸飛的手臂落到了鬆猜的掩體前，手指還在微微抽搐。鬆猜死死盯著那隻手，手腕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像是被什麼利器砍過。他想起了法國殖民地裡那些被強迫勞役的土著，他們稍有懈怠，就會被監工的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這不是打仗……”鬆猜死死咬著牙，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那寒意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發抖，連扣動扳機的手指都開始僵硬。他想起了騰衝城裡的那些日子，想起了日軍節節敗退時，那些抱著炸藥包衝向遠征軍的同胞，彼時的他們，帶著絕望的瘋狂，卻還有一絲身為士兵的執念。可眼前這些人，沒有執念，沒有信仰，隻有被某種力量徹底扭曲後的麻木。他們不是士兵，是被洗腦的傀儡，是被驅趕到戰場上送死的活祭。
鬆猜機械地扣動著加蘭德的扳機，“砰、砰、砰”。槍聲在滂沱大雨中顯得蒼白而無力，被雷聲和爆炸聲徹底淹沒。加蘭德的後坐力一次次撞擊在他肩膀的舊傷上，陣陣劇痛傳來，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狠狠紮刺。舊傷的疤痕被震得裂開，滾燙的鮮血浸透了軍裝，混著雨水和泥漿，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疼。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隻能麻木地瞄準、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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