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沙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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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拉記得自己是怎麼站上這道土牆的。
三天前，或者四天前，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一個穿製服的人後來知道是阿努蓬司令的親信在碼頭上攔住他，當時他正在搬運最後一船大米。
"會開槍嗎？"
"會。我阿爸獵過野豬。"
"夠了。去城牆，發槍，發子彈，發一個泰國的未來。"
阿卡拉去了。不是為自由 ，是為那袋米，他老婆和兩個孩子還在棚屋裡等著，等著他帶回去的、能讓她們多活一周的糧食。那袋米最終沒有運走，被征用為"軍糧"，而他，被征為"護國軍"，站在曼穀 的北郊土牆上，等待那些從嗬叻高原湧來的、和他一樣的農民。
現在，那道土牆還在，但阿卡拉知道，它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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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敵人太強，敵人也是農民，也是強征來的，也是握著生鏽的步槍和削尖的竹竿。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某種在血泊中浸泡太久、已經開始發臭的東西，正在從內部，把這道牆，把這支軍隊，把這個他還試圖相信的" 泰國"，一點點地蛀空。
"他們又來了！"
喊聲從左側傳來。阿卡拉轉頭，看見那片黑色的人海三清隊，那些不戴盔的瘋子。他們不是第一次來，是第七次，或者第八次，每次都在同樣的時間，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像某種被編成的、不知疲倦的、從地獄裡湧上來的潮水。
"準備！"
軍官的喊聲，沙啞，疲憊，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阿卡拉舉起他的步槍，那支三八式，從日軍投降時接收的，槍栓生鏽，子彈不匹配，但至少，至少還能響。他瞄準，不是瞄準具體的人，是瞄準那片黑色中的某個縫隙，某個讓他覺得"這可能有用"的幻覺。
槍響。不是他的，是旁邊的，是整段城牆上的、參差不齊的、絕望的齊射。子彈飛出去，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有沒有擊中什麼，不知道有沒有讓那片黑色，稍微停頓一下。
沒有。三清隊還在走，還在唱那種詭異的、非人的、像念經又像嚎叫的合唱。他們不怕死，或者說，他們相信死後的世界，相信那個"將軍"會帶領他們，相信某種阿卡拉永遠無法理解、但正在用肉體感受的、瘋狂。
"近了！五十米！"
阿卡拉聞到味道了。不是火藥，是那種長期行軍、不洗澡、吃生米、傷口腐爛混合在一起的人味，是死亡的氣息，是和他自己身上一樣的、貧窮和恐懼發酵出來的、惡臭。
"手榴彈！"
有人扔出去。阿卡拉沒有，他的手榴彈在昨天就用完了，或者是被某個逃兵偷走了，拿去換米，換水，換任何能讓自己多活一天的東西。他隻有步槍，隻有刺刀，隻有一雙手，和這具已經開始背叛他的、饑餓的、疲憊的、想要倒下的身體。
三清隊撞上來了。不是衝擊，是淹沒，是像洪水漫過堤壩一樣，漫過土牆，漫過沙袋，漫過阿卡拉和他的同伴們，用牙齒，用指甲，用綁在手上的石塊，用任何能造成傷害的東西。
阿卡拉刺出刺刀。感覺到阻力，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噴在手上，感覺到那個人倒下前的、最後的、和他一樣的、恐懼的眼神。不是敵人，是另一個被驅趕到這裡的、想要回家的、和他一樣的人。
然後，他被撞倒了。從土牆上，摔進牆後的壕溝，摔在一具屍體上，那具屍體還溫熱，還曾經是個人，是個和他一起領槍、一起站崗、一起等待自由的、某個他連名字都沒問過的人。
"起來！起來！"
有人在喊，在踢他。阿卡拉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不是斷了，是軟了，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在身體裡、在骨頭裡、在靈魂裡，開始碎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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