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式整軍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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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旗鎮的硝煙仿佛還粘在鼻腔裡，帶著硫磺和焦土的味道，與新一師臨時駐地——一片位於群山環抱中的寬闊穀地——那清冽的晨風格格不入。穀地裡人聲鼎沸，卻不是往日裡戰士們出操訓練的喊殺聲，而是一種更加嘈雜、沉悶，甚至帶著幾分壓抑的嗡嗡聲。這裡，如今塞滿了超過一千名穿著各色破爛軍裝、神情或麻木、或惶恐、或桀驁的俘虜。他們像潮水退去後滯留在灘塗上的雜亂海草，被臨時劃出的幾個區域勉強分隔著，由眼神警惕、荷槍實彈的新一師戰士們看守。
繳獲的武器堆成了幾座黑黝黝的小山，糧食和布匹也增加了不少，這本該是令人歡欣鼓舞的場景。但師部指揮所——一棟征用的、相對完好的地主宅院堂屋——裡的氣氛，卻比屋外深秋的寒氣還要凝重幾分。煙霧繚繞，劣質煙草的氣味刺鼻。李雲龍、張勇、丁偉、孔捷，以及新任一團團長邢誌國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攤著各團報送上來的、墨跡未乾的統計冊和情況簡報。
張勇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他的聲音因為連日來的嘶啞動員和焦慮而顯得乾澀：“……目前集中看管的俘虜，總數一千零三十七人。其中，原國民黨軍112師、57團、58團的士兵約六百，保安團、民團、土匪改編的約四百餘人。成分……極其複雜。有抓來的壯丁，有混飯吃的兵油子，也有少數死硬的反動軍官和兵痞。”
他拿起一份報告，手指在紙麵上敲了敲：“看守壓力極大。咱們能動用的戰鬥部隊，滿打滿算，抽調了四個連輪流看守，已經是極限。就這樣，還不斷有小規模的騷動、逃跑嘗試，昨天三號看守點，幾個兵痞煽動搶糧，差點釀成鬥毆，傷了咱們三個戰士。”
邢誌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他剛到任不久，臉上還帶著知識分子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糧食消耗也成了大問題。咱們自己的補給剛有起色，現在一下子多了上千張嘴，繳獲的那點糧食，支撐不了太久。藥品更是緊缺，俘虜裡傷兵不少，衛生員忙得腳不沾地，我們的重傷員用藥都有些緊張了。”
丁偉悶哼一聲，將抽到儘頭的煙蒂狠狠摁在腳下：“他娘的，這叫什麼事！打贏了仗，反倒背上個大包袱！要我說，挑那些老實巴交、確實是窮苦出身的，發點路費放回去算了！那些兵痞、壞蛋，乾脆……” 他做了個下劈的手勢，眼中凶光一閃。
孔捷甕聲甕氣地反對：“放？老丁，你說得輕巧！放回去，保長甲長繩子一捆，槍一頂，下個月又站在對麵跟咱們打！那不是資敵嗎？要我說，全補到部隊裡，以戰養戰！咱們現在正缺人！”
“補進來？” 丁偉瞪眼，“老孔，你腦袋被門擠了？上千號人，魚龍混雜，思想啥樣都不知道，一股腦塞進來，部隊非得亂了套不可！一顆老鼠屎壞一鍋粥！到時候仗還沒打，自己先炸了營！”
兩人各執一詞，聲音不由得高了起來。邢誌國眉頭緊鎖，欲言又止，他傾向於更穩妥的甄別和逐步改造，但深知在目前條件下實行起來困難重重。
張勇看向一直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在粗糙桌麵劃動的李雲龍。作為政委，他深知這個問題的棘手。單純的“放”或“補”都隱患巨大，長期羈押更是絕無可能。這上千人，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又像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老李，” 張勇開口道，聲音帶著疲憊，“你得拿個主意。這麼下去不是辦法。看守部隊怨聲載道，覺得咱們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先喂飽這些‘白狗子’。俘虜那邊，人心不穩，再拖下去，恐怕要出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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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終於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他抬起頭，目光似乎沒有聚焦在屋內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穿透了斑駁的牆壁，投向了某個遙遠而紛亂的記憶深處。那些屬於現代軍官的知識碎片，關於軍隊政治工作史，關於一場著名戰役後對海量俘虜的成功改造經驗——“新式整軍運動”、“訴苦運動”、“三查三整”……這些詞彙如同沉在幽暗湖底的星子，被眼前這團亂麻般的現實困境所攪動，緩緩浮升，閃爍著微弱卻清晰的光芒。
他需要把這些來自另一個時空、另一場更宏大戰爭中的寶貴經驗，用眼前這些人能理解、能操作的方式，“翻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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