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小隊跟著，兩門九二步兵炮炮管朝後，炮輪碾過石子，嘎吱嘎吱地響。
最後是輜重隊。三十二輛大車，裝載彈藥、糧食、野戰炊具，還有幾隻裝在竹籠裡的軍鴿。趕車的偽軍低著頭，鞭子耷拉在車轅上，沒人吭聲。
整個隊伍拉成一裡多地長，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
李滿倉咽了口唾沫。
他當了六年兵，打過的仗比吃過的鹽還多，可從來沒有哪一回，眼睜睜看著八百多鬼子大搖大擺地從他槍口底下走，而他不能開槍。
他攥著步槍護木，指節發白。
坡梁反斜麵，炮營十門山炮、迫擊炮全部架好。炮口斜指向天，炮手蹲在炮旁，彈頭托在手裡，就等那一聲令下。
王老虎叼著沒點燃的煙卷，眯眼盯著溝底。
“營長，大隊部信號旗升了。”觀測兵小聲說。
王老虎沒回頭：“看到了。”
鳳凰山溝口。
日軍前隊已經走到溝口了。再往前五百米，就是開闊地，坡梁的優勢就廢了。
劉大勇跑到丁偉跟前：“司令員，鬼子前隊快到溝口了！”
丁偉沒吭聲。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榆樹底下，叼著那截早熄了火的煙屁股，盯著溝裡的那條黃褐色長蟲。
長蟲的尾巴還在溝尾拖曳著。
劉大勇急得嗓子發乾：“司令員，再不炮擊，溝口就……”
“八百人。”丁偉說，“前隊到溝口，中軍在溝腰，後隊在溝尾。打早了，前隊竄出去，殘敵縮回去，吃不全。打晚了，後隊掉頭跑，追不乾淨。”
他把煙屁股從嘴裡取下來，在指間碾碎。
“等。”
太陽沉進溝尾的山梁。
溝裡徹底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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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溝底的土路反而更清楚了——日軍輜重隊點起了火把，火光一簇一簇，在暮色裡跳動。
輜重隊全部進溝。
前隊走到溝口，停住了。日軍中佐河一郎在馬上舉起望遠鏡，往坡梁上掃了一圈，又往溝外的開闊地掃了一圈。
暮色四合，野地寂靜。
他放下望遠鏡，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他以為今夜隻是趕路。
丁偉把煙頭掐滅在彈藥箱沿上。
“打。”
炮聲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響起來的。
第一輪炮彈落在溝中央。
十門炮，十發炮彈，落點密集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日軍隊形當場被切成兩截。
第二輪炮彈追著溝口打。溝口正擠著前隊和一部分炮小隊，炮彈落下，騾馬驚了，拖著炮輪子橫衝直撞。一門九二步兵炮的輪子被彈片削掉半邊，炮身斜倒在路上，後頭的輜重車刹不住，撞上去，木軸斷裂，整車彈藥翻進路溝。
第三輪炮彈落在溝尾。輜重隊的火把成了最好的靶標。
爆炸接二連三，火焰沿著車隊一路竄開。軍籠炸裂，受驚的軍雞撲騰著飛出來，被氣浪卷進半空，羽毛和火星攪在一起。
槍聲從兩麵坡梁上同時響起，像開鍋的豆子，嘩——
灌進溝底。
日軍大隊長河野一郎從馬上滾下來。馬被彈片削中脖頸，嘶鳴著前蹄騰空，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來，軍刀已經拔出，刃口在火光裡閃了一下。
“西——麵攻——擊——”他吼。
一個曹長撲過來，用身體擋住他，後背瞬間被重機槍子彈撕開。
河野拖著曹長的屍體往前衝了幾步，又被迫伏進路溝。
坡上兩挺重機槍封死了溝口，彈丸雨潑一樣，任何試圖衝出去的士兵都在十步內被打成蜂窩。
他轉向東。
東麵坡頂，獨立二團的戰士們正把成捆的手榴彈往下摔。溝窄人多，根本不需要瞄準，手榴彈落入密集的隊形，碎片四濺。
溝底，日軍士兵擠成一團。沒有掩護，沒有工事，沒有可以還擊的高度。他們舉著槍往坡上射擊，但坡梁的戰士都趴在反斜麵或石棱後頭，日軍的子彈大部分落空，剩下的打在山石上，火星四濺。
王老虎的炮營正在裝填第五輪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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