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的發展，卻超出了他的預料。
當天深夜。
涇縣城裡一片寂靜，連打更的梆子聲都聽不見。
李明遠沒有睡。
他坐在桌前，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桌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白布，那把被他視若性命的改裝盒子炮，已經被拆成了一堆零件。
這把槍是他從上海帶回來的，出自路青霜的行動隊。
機件被他用工具重新打磨過，嚴絲合縫，擊發時的聲音比尋常的盒子炮要清脆短促得多，精度也更高。
他手裡拿著一小塊鹿皮，蘸著槍油，仔細地擦拭著槍管。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忽然。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那聲音不大，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但在這死一般沉寂的夜裡，卻格外刺耳。
是從城西方向傳來的。
李明遠擦槍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立刻吹熄了油燈，屋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他並沒有慌亂，而是迅速將桌上的零件組裝起來。
“哢哢哢。”
幾秒鐘的時間，一把完整的盒子炮已經握在了手中。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側耳傾聽。
緊接著。
“噠噠噠……噠噠噠……”
雜亂的槍聲，像是被人點燃的爆竹，劈裡啪啦地響成了一片。
在這雜亂的槍聲中，還夾雜著一種沉悶的、富有節奏的“突突”聲。
那是捷克式輕機槍的點射聲。
李明遠心裡一動。
在這涇縣地界，能用得起輕機槍，還有這麼猛火力的，除了章炳義的保安團，沒別人。
城西？
那裡是……
他腦子裡閃過劉掌櫃的話——“王掌櫃又被請去喝茶了”。
那個當鋪的王掌櫃，就住在城西。
這是去抄家了？還是去滅口？
不管是哪種，這都是個機會。
李明遠立刻將手槍插回腰間，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咬在嘴裡。他緊了緊身上的黑色夜行衣，整個人，像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從客棧二樓的後窗，翻了出去。
夜風裹著濃重的硝煙味，直往鼻孔裡鑽。
那是隻有在戰場上待久了的人才能分辨出的味道——陳舊的槍油味、燃燒的火藥味，還有被子彈崩碎的磚石散發出的土腥氣。
城西這片地界，平日裡一到晚上就黑燈瞎火，連狗都不叫喚。
今晚卻是熱鬨得過了頭。
李明遠身子貼著冰涼的青磚牆根，腳下那雙千層底的布鞋落地無聲。他像隻黑夜裡覓食的狸貓，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快速穿插。遠處的槍聲越來越密，跟過年放鞭炮似的，隻是這鞭炮要人命。
他路過一戶人家，聽見裡頭傳來壓抑的哭聲和挪動桌椅頂門的動靜。
老百姓怕啊，這種神仙打架的時候，誰也不敢露頭，生怕一顆流彈飛進來，全家遭殃。
李明遠沒有停留，腳尖在牆垛上一借力，雙手攀住房簷，腰腹一收，整個人便輕飄飄地翻上了屋頂。
他在瓦片上匍匐前進，儘量把身體壓低，不讓遠處探照燈的餘光掃到自己。
爬過兩道屋脊，視野豁然開朗。
下麵就是原來的縣政府衙門，現在章炳義的團部大牢。
大牢門口那片空地上，兩盞大功率的氣死風燈掛在高杆上，把底下照得慘白一片，連地上的影子都黑得瘮人。
十幾個穿著黃皮軍裝的鄉團士兵，正依托著大門口堆起的沙袋工事，還有那兩扇厚重的木門，拚了命地朝對麵一條漆黑的巷子口傾瀉火力。
“噠噠噠——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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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挺捷克式輕機槍架在沙袋正中間，槍口噴出的火舌足有一尺長，在夜色裡一伸一縮，像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子彈潑水似的掃過去，把對麵巷口的青磚牆打得千瘡百孔，碎磚屑像下雨一樣亂飛。
巷子裡黑咕隆咚的，偶爾冒出兩團槍火，那是幾支老舊的漢陽造在還擊。
這種反擊在機槍的壓製下，顯得蒼白無力，跟撓癢癢差不多。
“他媽的！沒吃飯啊？給老子狠狠地打！”
沙袋後麵，一個穿著軍官製服的胖子正縮著腦袋，手裡揮舞著一把王八盒子，臉上的肥肉隨著吼叫亂顫。
“機槍！往那個牆角掃！別停！”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破鑼似的嗓音在夜空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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