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館對麵的茶館裡 。李明遠坐在靠窗的角落，手裡那杯茶早就涼透了，麵上浮著一層沫子。
外頭的天還沒黑透，但這涇縣城裡，早就炸開了鍋。
比那過年的鞭炮還要響亮，還要亂。
鄰桌坐著幾個穿著長衫的茶客，都是來看熱鬨的。
幾個腦袋湊在一塊，唾沫星子橫飛。
“聽說了嗎？”一個滿臉麻子的漢子把手裡的大碗茶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不少，“咱們那位章司令，那是真摳門到家了。今天晚上，愣是拿著白天從咱們手裡搶去的那些給縣長的賀禮，轉手就送進縣長公館，當了彩禮！”
“這算什麼？”
旁邊那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手裡捏著兩顆核桃，轉得哢哢響，眼皮子直跳。
“我聽我在縣政府當差的侄子說，章炳義那是喝多了貓尿，在那撒酒瘋呢。彩禮送進去了，劉縣長不乾，說還得挑個黃道吉日。結果怎麼著？”
老頭壓低了身子，左右看了看，才敢繼續往下說。
“那姓章的直接把腰裡的盒子炮掏出來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槍口頂著劉縣長的腦門，問他到底嫁不嫁女兒！說是今天要是見不到新娘子，這縣長公館今晚就得見紅！”
“我的天老爺！”
麻子臉嚇得一哆嗦，縮了縮脖子。
“這……這哪裡是求親？這不是明火執仗的搶人嗎？那劉縣長平日裡也是個體麵人，就這麼答應了？”
“不答應，能怎麼辦？”
老頭歎了口氣，手裡的核桃也不轉了。
“那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誰的腦袋還能比鐵硬？況且那院子裡全是章炳義的大兵，機槍都架起來了。腦袋重要，還是女兒重要？劉縣長就是再心疼閨女，也得先保住這一家老小的命啊。”
“造孽啊，真是造孽。”
另一個茶客搖著頭，一臉的晦氣。
“這個章炳義，也是個猴急的種。哪有半夜三更迎親的道理？非要晚上把人弄走，還要立馬拜堂洞房。我活了半輩子，也沒聽說過晚上娶媳婦的，那是給死人辦冥婚的規矩！真是作死！”
李明遠坐在旁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著。
這些閒言碎語聽在耳朵裡，讓他心裡的殺意更濃了幾分。這章炳義不僅貪財，還好色，更重要的是，這人狂妄到了極點，根本沒把這涇縣的百姓當人看。
這也正好。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越是這般大張旗鼓，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李明遠扔下兩枚銅板，起身走出了茶館。
外麵的街上，此時卻是出奇的安靜。老百姓怕惹事，早早就關門閉戶了。隻有那路燈昏黃，把街道照得慘慘淡淡。
他沿著牆根，慢慢地往劉公館附近溜達。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一陣怪異的聲響。
不是那種喜慶的嗩呐鑼鼓，而是一陣刺耳的、走了調的軍號聲。
“滴滴答——滴滴答——”
這聲音在夜色裡回蕩，聽著不像是接親，倒像是出殯。
李明遠閃身躲進一個巷子口，探出頭去觀察。
果然，迎親的隊伍來了。
打頭的不是媒婆，也不是執事的，而是一隊穿著黃皮軍裝的大兵。他們手裡也沒拿喜牌，而是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把路麵踩得咚咚響。
中間也沒有八抬大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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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匹掛著大紅花的高頭大馬，那是章炳義平日裡的坐騎。
後麵跟著兩輛卡車，車鬥裡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一個個趾高氣揚，像是剛打了勝仗回來。
“這波估計是從鄉下搜刮剛回來的。”
李明遠看著那群人在縣長公館門口停下。
門口那兩盞大紅燈籠亮著，卻照不出半點喜氣，反倒映得那朱紅色的大門像是一張血盆大口。
大門敞開著。
章炳義穿著一身嶄新的軍服，胸前還別著一朵碩大的紅綢花，顯得有些滑稽。他叉著腰，站在台階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泛著油光，樂得嘴都合不攏，一口大黃牙在燈光下呲著。
在他旁邊，站著劉福貴劉縣長。
這老頭平日裡也是要把扇子踱方步的主，這會兒卻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佝僂著身子。那張臉上慘白一片，看不出半點嫁女兒的喜色，反倒像是在送葬。
“嶽父大人！”
章炳義的大嗓門震得門板都在顫。
“時辰到了！趕緊把美雲請出來吧！別耽誤了良辰吉日，我那幫兄弟還等著喝喜酒呢！”
劉縣長哆嗦了一下，手裡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圍那一圈端著槍的大兵，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往院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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