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滿樓”，涇縣最好的館子，今晚燈火通明。
整棟三層的小樓，都被章炳義給包圓了。門口掛著八盞大紅燈籠，把半條街都照亮了。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章炳義這人講究個排場，更講究個麵子。他派兵拿著帖子，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強迫著縣裡有頭有臉的鄉紳富商，今晚必須都來赴宴。誰要是不來，那就是不給他章司令麵子，那就是通匪。
誰敢不來？
福滿樓裡人聲鼎沸，猜拳行令的聲音震天響，可仔細聽去，那笑聲裡都透著股子虛假和小心翼翼。
章炳義坐在主桌上，懷裡摟著還在抽泣的新娘子，手裡端著大碗酒。
“喝！都給老子喝！”
他把酒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頓，酒水濺得到處都是。
“今兒個是我大喜的日子，誰要是敢少喝一杯，那就是看不起我章某人！”
底下的賓客們一個個苦著臉，還得陪著笑，端起酒杯往肚子裡灌。那酒是好酒，可喝在嘴裡，比那黃連還苦。
李明遠，就在福滿樓對麵的一個茶館二樓，一直坐到了半夜。
他這個位置選得極好，透過窗戶縫，正好能看見福滿樓的大門口和三樓那幾間上房的窗戶。
他沒動，就像是個看戲的閒人。桌上的茶水換了三壺，瓜子皮嗑了一地。
他看著那些賓客，一個個喝得麵紅耳赤，腳步踉蹌，被人扶著，從酒樓裡出來，有的直接在路邊就吐了起來。
那不是高興喝多的，那是被嚇的，被灌的。
到了深夜子時，酒宴，才終於有了散場的跡象。
大門口，送客的聲音漸漸稀疏了。
章炳義也終於撐不住了。
他在酒桌上那是來者不拒，哪怕酒量再好，也架不住這麼喝。這會兒，他那張臉紅得像是關公，眼睛都直了，嘴裡含糊不清地還在喊著“喝”。
兩個身強力壯的親兵架著他，像是拖著一灘爛泥，從大廳裡出來，費勁地往樓上挪。
“司令，小心台階，慢點……”
“滾！老子沒醉！老子要去洞房！”
章炳義揮舞著手臂，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
後麵，劉小姐也被兩個膀大腰圓的老媽子強行架著。她頭上的蓋頭早就掉了，臉上的妝哭花了，眼神空洞，像是沒了魂。
一行人上了三樓。
那是福滿樓最好的一間上房，平日裡都是接待省裡來的大員用的。
門被推開。
章炳義被扔到了那張鋪著大紅喜被的床上。
劉小姐也被推了進去。
“看好了門！誰也不許打擾司令的好事！”
親兵隊長在門口吆喝了一聲，然後把門重重地關上。
兩個衛兵抱著槍，像門神一樣站在了門口。
樓下的喧囂漸漸平息，整個福滿樓慢慢安靜下來，隻有三樓那間房裡，還亮著曖昧的紅燈。
李明遠放下手裡的茶杯，從兜裡摸出兩個銅板，壓在茶碗底下。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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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了。
他走出茶館，外麵的夜風一吹，精神頓時一振。
他沒有直接過馬路，而是繞到了福滿樓的後麵。那裡是一條堆放雜物的後巷，平時用來運泔水和食材。
他抬頭，看了一眼福滿樓三樓那間還亮著燈的房間。窗簾拉著，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李明遠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洞房花燭夜？
今晚，送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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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滿樓的後巷，黑得像是抹了一層鍋底灰。那股子泔水餿了的酸味，直往天靈蓋上衝。
李明遠站在牆根底下，伸手摸了一把那粗糙的青磚牆麵。牆上有層黏糊糊的苔蘚，滑膩膩的。他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關著，三樓那間上房的窗戶倒是留了條縫，透出一線暗紅的光，像是這黑夜裡的一隻獨眼。
“好地方。”
他在心裡念叨了一句。這地方背陰，平日裡除了倒夜香的，沒人往這兒鑽。
他緊了緊腰帶 ，裡頭藏著飛虎爪和幾把薄刃。他沒用爪子，怕鐵器磕碰牆磚有了響動。
他往後退了兩步，腳底下那雙軟底快靴踩實了地麵。
猛地一個衝刺。
腳尖在牆麵上連點兩下，身形拔高，雙手穩穩地扣住了二樓那突出來的窗台沿子。
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像是絞緊的鋼纜。
他沒急著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會兒。二樓屋裡沒動靜，估計是哪家喝醉了的客商早就睡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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