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很瘦。動作很快。”
劉美雲說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
那個在布莊裡不卑不亢拒絕她的男人。
那個在樓梯口一腳踢飛三個地痞的男人。
那個在昨晚的黑暗中，對她做出“噤聲”手勢，眼神亮得像星辰一樣的男人。
她知道是他。
雖然他蒙著臉，雖然他沒說話。
但那雙眼睛，那種身上的味道，甚至是他轉身時那衣角的擺動，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他救了她。
把他從那個惡心的胖子手裡，從那個地獄一樣的洞房裡救了出來。
他是殺了人，手段殘忍，割了章炳義的頭。
但在劉美雲眼裡，那一刻的他，不是凶手，是英雄。
“長官，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劉美雲低下頭，用手帕捂住臉，假裝哭泣，肩膀微微聳動。
“我好怕……那血……好多血……”
調查員看著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嚇成這樣，也不好再逼問，隻能歎了口氣，合上了筆記本。
“看來真的是流竄的悍匪作案。劉小姐受驚了，好好休息吧。”
調查員走了。
劉美雲放下手帕，臉上哪還有半點淚痕。
她站起身，走到花園的欄杆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姓李……”
她嘴裡輕輕念叨著這個姓氏。
“你是誰呢？你到底是誰？”
第二天一大早。
劉美雲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旗袍，沒再畫那濃豔的妝，也沒帶那兩個咋咋呼呼的丫鬟。
她獨自一人，來到了那家“鴻運綢緞莊”。
鋪子裡依舊冷清。劉掌櫃正愁眉苦臉地在那算賬，昨晚全城大搜查，他又被訛去了一筆錢。
“劉……劉小姐？”
看見劉美雲進來，劉掌櫃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筆都掉了。這姑奶奶怎麼又來了？現在章司令都死了，她怎麼還有心思逛街？
“掌櫃的。”
劉美雲沒有像以前那樣頤指氣使，聲音竟然有些溫和。
“那位……那位外地來的李先生，還在嗎？”
劉掌櫃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李先生？哦，您說那個藥材商啊。他走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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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美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踩空了台階。
“什麼時候走的？”
“今兒一早，天剛亮就走了。”劉掌櫃歎了口氣，“說是這涇縣不太平，生意沒法做，趕著第一班船回潭州去了。唉，也是，出了這麼大的事，誰還敢在這兒待著啊。”
走了。
回潭州了。
劉美雲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看著那個男人曾經站過的地方。
空氣裡仿佛還殘留著那一絲淡淡的煙草味。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失落和酸楚。
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連個道別的機會都沒給。
就像是一場夢，夢醒了，人也就散了。
她慢慢地轉過身，走出了綢緞莊。
........
湘江的水有些渾，打著旋兒拍在碼頭的石階上，卷起一層泛黃的白沫。
客輪靠岸的時候，日頭正好頂在腦門上，毒辣得很。汽笛拉響了一聲長鳴，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還沒等跳板搭穩，碼頭上到處是江水裡爛魚爛蝦的腥氣。
李明遠提著那個小藤箱，隨著湧動的人流往岸上擠。
他把頭上的禮帽壓得低低的，帽簷遮住了半張臉。身上那件杭綢長衫在涇縣的時候蹭了些灰，這會兒貼在身上，被汗水浸得有些膩歪。
腳下的木跳板晃晃悠悠，每踩一步都發出“吱呀”的呻吟。
剛一腳踏上實地，李明遠習慣性地往旁邊那個茶棚的陰涼處掃了一眼。這一眼，讓他邁出去的腳步驟然頓住。
真是冤家路窄。
碼頭的出口處，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車漆鋥亮，跟周圍那些灰頭土臉的黃包車和獨輪車顯得格格不入。
車旁圍著十幾號人，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裝，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要把這一片給平了的架勢。
領頭的那位，正靠在車門上抽煙。
藏青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敞開著，露出裡麵的淡黃色的領子。臉上無情的掃視著人群，手裡捏著半截香煙，正在那兒吞雲吐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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