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辦成了，這錢歸你。要是辦砸了……”
他沒往下說，隻是把墨鏡往下勾了勾，轉頭看了眼套著車的馬。
老馬頭打了個哆嗦，那馬車可是他命根子。他趕緊把銅板揣進懷裡，那是捂得緊緊的。
“您放心！我老馬辦事，那是出了名的穩妥！保證送到。”
老馬頭把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身的口袋，拍了拍胸脯。
“我老馬在這李家坳趕車三十年，從來沒丟過主顧的東西。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去吧。”
李明遠揮了揮手。
老馬頭也不趕車了，把騾子拴在路邊的拴馬樁上，邁開兩條羅圈腿，一溜煙地朝著巷子口跑去，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李明遠沒急著走。
他身形一閃，躲進了旁邊一個堆放柴火的草棚子後麵。
過了一會兒，他探出頭。
遠遠地，能看見四海酒樓那塊金字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老馬頭跑到了酒樓門口，被門口的夥計攔住了。他在那比劃了半天，又指了指懷裡。那個夥計進去通報了一聲。
沒多大一會兒，一個瘦高個子、戴著圓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手裡拿著個水煙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正是李忠。
李半城的心腹。原主記憶裡，這人雖然有些愚忠，但辦事極為穩妥，對李家那是死心塌地。
老馬頭看見李忠，趕緊點頭哈腰地湊上去，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李忠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那個圓圈標記，臉色猛地變了一下。他抬頭四下張望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老馬頭指了指巷子的方向，說了幾句什麼。
李忠點了點頭，也沒拆信，而是把信鄭重其事地塞進袖口裡，又從兜裡摸出一把賞錢給了老馬頭，然後轉身急匆匆地進了酒樓，連那水煙袋都忘了抽。
李明遠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那封信，是他昨晚連夜寫的。
信是用李明遠的口吻寫的，字跡也模仿了原主以前的筆跡，雖然略有不同，但可以說是在軍中曆練後有了變化。
信裡的內容很簡單，也很重。
“父親大人膝下：
兒在軍中，一切安好，勿念。
今日得絕密軍情，日寇狼子野心，不日將大舉南下，國戰在即，江南恐將化為焦土。兒身為軍人，守土有責，已奉命開赴前線，誓與陣地共存亡，忠孝難兩全，恐不能回鄉侍奉左右。
家中產業雖大，然戰火無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且此時局，懷璧其罪，錢財乃惹禍之根苗。
兒泣血懇請父親，見字如麵，即刻變賣祖產，無論田地鋪麵，能脫手者儘速脫手，換成金條細軟。
兒媳疏桐，亦已得兒之信，不日將啟程前往西蜀避禍。望父親勿要固執，速帶家人與兒媳彙合，一路向西，尋親安身。
以此信為憑，萬勿遲疑！遲則生變！遲則悔之晚矣！
不孝兒 明遠 叩首”
這封信，就是一枚炸彈。
李明遠知道李半城的性子，那是守財奴，也是個老頑固。若是平常勸他賣地，他能拿著棍子把你打出來。
但現在不一樣。
涇縣那邊章炳義鬨得天翻地覆，李家坳這邊肯定也聽到了風聲。再加上這封來自“前線軍官兒子”的絕筆信，分量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那句“忠孝難兩全”，那是把後路都給堵死了。
兒子都要去死了，老子還能守著那些死物不放？
隻要李忠把信交到李半城手裡，以李忠的見識，肯定會勸李半城早做打算。
這就夠了。
李明遠最後看了一眼那熱鬨的集市，看了一眼那依然繁華卻即將麵臨風雨飄搖的李家坳。
這一眼，算是替那個死去的李大少爺看的。
“走了。”
他壓低帽簷，轉身鑽進了旁邊的小路。
他沒再找老馬頭，也沒坐車。
他順著田埂，像個趕路的農夫，避開了大路，朝著涇縣碼頭的方向快步走去。
……
回到涇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門口的崗哨比走的時候多了兩倍。大探照燈在城牆上來回掃射，那光柱子跟鬼火似的。
但這對李明遠來說不是問題。
他沒走城門，而是找了個偏僻的城牆拐角。那裡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枝正好伸到城牆邊上。
他像隻靈活的猴子，三兩下爬上樹，借著樹枝一蕩，輕巧地翻過了城牆，落地無聲。
涇縣城裡，一片死寂。
街上沒人，連狗都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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