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縣通往李家坳的官道，說是官道，其實就是一條被車軲轆壓出來的黃土路。
兩邊的野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那是嘩啦啦地響，聽著像是無數隻手在拍巴掌。
李明遠坐在一條過路的牛車上，頭上扣著頂破草帽，帽簷壓到了眉毛底下。那副從潭州帶回來的墨鏡，這會兒正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下巴上粘了一圈連毛胡子，黑黢黢的，那是他用鍋底灰混著膠水弄上去的，有些癢，紮得皮膚生疼，但他忍著沒撓。
這路，他熟。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倒黴蛋富貴，熟得很。
二十多裡地，牛車走了大半個上午。
日頭高懸，烤得地皮直冒煙。
前麵就是李家坳。
這地方是個風水寶地，三麵環山，一麵抱水，中間是個大平原。因為地理位置卡在涇縣和周邊幾個大鎮的咽喉上，這兒的集市比縣城裡的還要熱鬨幾分。
李明遠跳下牛車，扔給趕車的老漢兩個銅板。
“謝了，大爺。”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黃土，把那隻藤箱換了隻手提著，混進了趕集的人流裡。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子牲口糞便、旱煙葉子還有剛出鍋的大饅頭味兒。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甚至還有那街邊拔牙算命的吆喝聲，那是直往耳朵裡灌。
“剛出爐的燒餅！脆的嘞！”
“大力丸！祖傳秘方，包治百病！”
李明遠壓低了帽簷，儘量往人堆裡擠，不讓自己顯得太突兀。
他得小心。
這李家坳，有一半的買賣都姓李。李半城那是這兒的土皇帝，米行、油坊、當鋪，甚至連那賣棺材的鋪子，那都是李家的產業。這集市上，認識李大少爺和富貴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是被人認出來，那之前所有的戲都白唱了。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掛著“李記”招牌的鋪麵，腳下沒停。
直到走到集市路口，看見一家掛著“順記大車店”招牌的院子。
這鋪子門臉不大，院子裡停著幾輛大馬車，拴馬樁上拴著幾匹正在嚼草料的騾馬。這家生意不是李半城的，是外地人開的，專門接待過往的客商。
李明遠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便抬腳邁了進去。
掌櫃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蹲在門口抽旱煙，見有人進來，那是眼皮都沒抬一下。
“住店還是雇車？”
李明遠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那動靜有點沉。
“雇車。”
他壓著嗓子，那是特意練過的沙啞聲調，聽著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
“拉貨。”
掌櫃的這才抬起頭，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
“拉什麼貨？去哪？”
“糧食。就在這坳子裡收點陳米，拉到前麵的碼頭去。”
李明遠從懷裡摸出一包煙，那是昨晚在涇縣順手買的“哈德門”。他抽出一支，遞過去。
“掌櫃的，行個方便。”
掌櫃的接過煙，聞了聞，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點，從身後摸出火柴，劃燃了，先給李明遠點上，又給自己點上。
“這年頭，糧食生意不好做啊。到處都在打仗，路也不太平。”
掌櫃的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
“你是老客？”
“那是，常在這一帶跑。”李明遠胡謅道，“鄙人姓李，也是本家，不過是旁支，混口飯吃。”
“哦，李老板。”
掌櫃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車有是有，不過這價錢嘛……”
“價錢好說。”
李明遠從兜裡摸出一塊大洋，那是袁大頭，吹一口氣，放在耳邊聽個響。
“叮——”
清脆的聲音讓掌櫃的眼睛都亮了。
“這一塊，夠不夠？”
掌櫃的一把抓過大洋，那是揣進懷裡都怕化了。
“夠！太夠了！”
說完立刻轉頭向後院大喊：“老馬！老馬死哪去了？來活了！”
後院裡，一個裹著粗布褂子的老頭慢吞吞地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把刷馬的大刷子。
“喊魂呢？這就來了。”
老馬頭看著六十多歲，一臉的風霜，那背駝得跟個羅鍋似的，但那雙眼睛卻透著精明。
“這位老板要用車？”
老馬頭上下打量著李明遠。
“嗯。跟我走一趟。”李明遠不想多廢話，拎起箱子。
“走吧，馬我都喂飽了。”
老馬頭套好車，那是一輛帶棚子的馬車，雖然破舊，但輪軸上剛抹了油，看著還算結實。
李明遠跳上車，坐在車轅上。
“走，往集市裡麵走，我去幾家糧店轉轉。”
“好嘞！駕！”
老馬頭一甩鞭子，那騾子打了個響鼻，拉著車出了院門。
車輪碾過不平的石板路，顛簸得厲害。
李明遠坐在車上，看著兩邊熟悉的街景。小時候，這具身體的主人沒少在這條街上撒歡，偷過李記燒餅鋪的燒餅，砸過王家酒鋪的酒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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