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遠兄。”
顧少文湊近了一步，那股子煙草味混著發油味飄了過來。
“兄弟問你句掏心窩子的話，哪頭重要？是家裡那點布匹生意重要，還是咱們黨國的公事重要？還是……柳小姐那邊重要？”
這問題，是個坑。
李明遠要是答錯了，那就是不知輕重。
他把胸脯一挺，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
“那還用問？當然是公事了！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就是為了這點前程嗎？”
“這就對了嘛！”
顧少文一拍大腿，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大丈夫何患無妻？那些個瓶瓶罐罐的，丟了就丟了。隻要咱們這身皮還在，隻要咱們手裡有權，什麼掙不回來？”
他伸手拉住李明遠的胳膊，那架勢，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那隨我一起走吧。這船馬上就開了，正好咱們路上也有個伴。家裡的事，以後回來再解釋一下就行了。女人嘛，哄哄就好。”
李明遠裝作猶豫了一下，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大決心似的，把大腿一拍。
“行！聽顧兄的！走！”
“這就對了！”
顧少文轉過身，對著碼頭邊那群等著拉活的黃包車夫招了招手。
“哎！那個！過來！”
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黑毛巾的車夫趕緊拉著車跑過來，點頭哈腰。
“長官，您吩咐。”
“去，北正街，沈記綢緞莊，知道吧？”
“知道，知道，那可是老字號。”
“去那兒捎個話。”
顧少文指了指李明遠。
“就說你們這位李長官，有緊急公差，跟著我去上海了。讓那女掌櫃別擔心，把家看好就行。”
說著，他從兜裡摸出一把銅板，也沒數，直接扔在車夫手裡。
“跑快點！把話帶到了！”
“得嘞！您放心！”
車夫接了錢，樂得屁顛屁顛的，拉起車就跑，轉眼就沒入了人群。
李明遠看著那遠去的黃包車，心裡暗自冷笑。
但又有些難受。
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沈疏桐聽到了信，怕是又要哭一場。
但他的臉上，卻沒露出半分不舍，反而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像是甩掉了一個大包袱。
“走！登船！”
顧少文一揮手，那一幫黑衣特務立刻行動起來，把周圍的老百姓往兩邊推搡，讓出一條道來。
那個瘸著腿的金滿山，依舊低著頭，被兩個特務夾在中間，亦步亦趨地跟著。
李明遠提著藤箱，跟在顧少文身邊，大步走上了跳板。
腳下的木板顫動著，江水在下麵翻滾。
這一步邁出去，就是另外一個戰場了。
這艘船是去江口的，到了江口還得換大輪船去上海。這年頭，水路也不太平，船開得慢，停靠的碼頭多。
這正好合了李明遠的意。
隻要在路上，就有機會。隻要有機會，就能讓那個叛徒閉嘴。
船不大，有些破舊。
船身上鏽跡斑斑，煙囪裡冒著滾滾的黑煙，嗆得甲板上的人直咳嗽。
顧少文這幫人是特務，那是特權階級。一上船，就直接霸占了最好的位置。把原來住在裡麵的幾個小商人都給轟了出去。
那些老百姓敢怒不敢言，隻能卷著鋪蓋卷，去外邊的甲板上吃風。
李明遠也沒客氣，跟著顧少文進了寬敞的的艙房。
屋裡還算寬敞，有幾張軟鋪，中間還有張桌子。
顧少文把風紀扣解開，把那把駁殼槍往桌子上一拍，一屁股坐在鋪位上，長出了一口氣。
“媽的，這鬼天氣，熱死個人。”
他接過手下遞來的濕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李明遠把藤箱放在角落裡，也坐了下來，摘下禮帽扇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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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熱。這江上的風都是燙的。”
那群特務散開了，有的去守門，有的去別的艙房休息。隻有那個金滿山，被安排在這個艙房最角落的一張硬板床上，旁邊還坐著個特務盯著。
李明遠沒看那邊，而是從懷裡摸出那包好煙，給顧少文遞了一根。
“顧兄，這一路辛苦啊。”
“辛苦談不上，就是心累。”
顧少文點上煙，深吸了一口。
“這抓人的活，真不是人乾的。這幫紅黨，一個個跟泥鰍似的，滑不留手。好不容易抓住了，還得防著他們自殺，防著他們被救走。”
兩人開始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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