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李家坳的霧氣還沒散乾淨，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路上。
李半城起了個大早。
他那輛平日裡舍不得用的雙套騾車，今兒個特意讓馬夫把銅鈴鐺都擦得鋥亮。
車廂裡，早早地塞滿了東西。
兩個紅漆描金的錦盒，裡頭裝著兩根品相極好的野山參，那是他壓箱底的寶貝；還有一卷用黃綾子包著的畫軸，據說是前朝一位翰林的山水真跡。
“老爺，都妥當了。”
李忠哈著腰，站在車轅邊上，手裡拿著個軟布撣子，給李半城那身嶄新的醬紫色團花馬褂撣著並不存在的灰塵。
“嗯。”
李半城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裡的老痰。
他摸了摸袖口，轉頭看看車兩旁站著的四個護院。
“走，去縣衙。”
騾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咕隆咕隆”的悶響，在這寂靜的清晨傳出老遠。
涇縣城門口，他撩起車簾子。
管家和守城的都熟悉。
很順利的就進入了縣城。
管家跟著車旁小聲說，“老爺，據說兩天前著車門杆子上就掛著那章司令，哦不，姓章的腦袋。”
李半城微閉著眼睛，手裡黏著佛珠。
口不動，心不動。
到了劉公館門口，氣氛跟往日截然不同。
原本掛著的大紅燈籠撤了，換成了兩盞日常的紙燈籠。門口站崗的大兵多了兩倍，一個個端著槍，眼珠子亂轉，看誰都像刺客。
李半城下了車，沒讓李忠跟著，自己拎著那兩個錦盒，胳膊底下夾著畫軸，臉上堆起那副生意人特有的、看著就喜慶又透著幾分沉穩的笑。
“勞煩通報一聲，李家坳李半城，特來給劉縣長請安，順道……壓壓驚。”
他在門房那兒塞了兩塊大洋。
沒多大一會兒，側門開了條縫，管家探出頭來，一看是老熟人，臉色緩和了幾分，招手讓他進去。
穿過回廊，到了書房。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子濃重的檀香味，還混雜著昨夜沒散儘的煙土味。
劉福貴劉縣長，正歪在榻上，手裡拿著個紫砂壺，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送。他身上穿著件寬鬆的綢緞袍子，臉色蠟黃，眼袋大得快掉到腮幫子上，顯然是這一宿沒怎麼睡。
見李半城進來，劉福貴也沒起身，隻是抬了抬眼皮，那隻拿茶壺的手稍微指了指旁邊的太師椅。
“是李員外啊，坐吧。”
聲音沙啞，像是破風箱拉扯。
李半城沒急著坐，先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案上，把那錦盒打開一條縫，露出裡麵人參須子的一角，又把畫軸往旁邊一放。
“縣長，昨兒個的事，我聽說了。”
李半城歎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
“真是遭了天災了。我也沒別的意思，這就帶了點薄禮，給您補補身子。這畫，您閒了時候賞玩賞玩，散散心。”
劉福貴瞥了一眼那人參，又看了看那畫軸，死魚般的眼睛裡終於又了點活氣。
“李老哥有心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紫砂壺放下。
“唉，家門不幸啊。誰能想到，那幫天殺的土匪，膽子能大到這個份上？我是招誰惹誰了？”
劉福貴說著，還伸手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淚，但那動作更像是在掩飾嘴角的抽動。
李半城心裡明鏡似的。
章炳義死了，這涇縣以後就是劉福貴一家獨大，這老狐狸指不定心裡正偷著樂呢。但他麵上絕不能露出來，還得陪著歎氣。
“縣長節哀。不過話說回來，那章司令……也是命裡該著。這一走，咱們涇縣雖然亂了一陣，但往後，這大局還得靠您劉縣長主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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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城試探著遞過去一句話。
“主持？”
劉福貴冷笑了一聲，伸手抓過桌上的香煙，點了一根。
“那是自然。省裡的專員今早剛走，那是對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穩住局麵。這章炳義雖然死了，但他手底下那個團還在。我已經跟上麵打好招呼了，過兩天，省保安司令部就會派人來整編。到時候，這涇縣的兵權，還是得咱們自己人說了算。”
他吐出一口煙圈，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哪還有剛才的半點頹喪。
“李老哥，你把心放肚子裡。隻要有我在，這涇縣的天，塌不下來。”
李半城聽著這話，心裡稍微安穩了點，但那封信裡的內容又像個小鉤子似的，撓得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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