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籍來的，占了一半。那些佃戶，在寧老財手底下，租子收到六成，還動不動挨打挨罵，到了咱們這兒，三七分，借糧種，給安家銀子，個個感恩戴德，乾活比長工還賣力。"
他指著遠處的田地，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那四百一十三畝空置佃田，上個月就全部分配完了！現在還有三十戶流民和周邊農戶排隊等著，都想入籍李家莊，可咱們沒地可分了。我正愁這事呢，家主，您得拿個主意。"
李楓望著白茫茫的田野，田埂上隱約能看到新修的水渠，像一條條銀色的帶子，蜿蜒伸向遠方。半年時間，從戰後廢墟到如今的欣欣向榮，土地竟成了最緊缺的資源。
"沒地，就找地。"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張叔，你記著，隻要有人來投，咱們就不能拒之門外——人是根基，地是命脈，兩者得湊齊。明年開春，莊東的荒坡，組織護莊隊輪休時開墾，能開多少開多少；莊西的河灘，築壩修渠，也能改出良田。地，總是有辦法的。"
從田間返回莊內，剛進莊門，吳六就匆匆趕來，臉色有些古怪："家主，寧老財來了，在莊外候著，帶了厚禮，說求見。"
李楓解下身上的披風，遞給一旁的下人，走進內側的暖房。暖房裡燒著炭盆，暖意融融，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什麼禮？"
"一對玉如意，說是前清的老物件，還有一張五百大洋的銀票。"吳六回道。
李楓抬眼，透過暖房的窗欞望向莊外。風雪中，寧老財臃腫的身影跪在地上，裹著一件貂皮大氅，像一頭待宰的肥豬，瑟瑟發抖。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這半年，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讓這位不可一世的"寧老爺"落到這般田地的。
七月，鑄骨坊量產後，以低於市價一成的價格向寧家莊周邊供貨，同時"無意"透露寧老財勾結黑風寨的證據。寧家糧行、鐵器鋪生意銳減，月入不足往年三成。
八月，散布"寧老財欠餉，工坊要倒閉"的謠言，又以雙倍工錢挖走寧家鐵匠周老三及其徒弟。寧家工坊停產，匠人辭工。
九月，秋收前，派張老實等佃戶"返鄉探親"，向寧家佃戶宣講李家莊"三七分租、借糧種、給安家銀""的好處。當月七戶逃籍來投，寧老財強壓租子，反激民怨。
十月，通過劉善德在鄉紳聚會"無意"提及寧老財與黑風寨往來，縣衙周世榮態度驟冷，寧老財失去政治庇護。
十一月，寧老財閉門"養病"，護院逃散，他的堂弟寧老二帶著兩百畝水田來投，條件是李家莊保他一家平安，抵償寧老財欠他的債務。
十二月，走投無路的寧老財抵押了僅剩的三百畝核心田產，借了高利貸，利滾利無力償還。
"告訴他，我沒空。"李楓放下茶盞，聲音平靜無波。
吳六一愣："家主……"
"沒空就是沒空。"李楓走到窗前，"他若問，就說我在工坊盯著爐子，在田頭查看墒情，在護莊隊看訓練——總之，沒空見他。"
吳六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去了。片刻後，他又匆匆返回，臉色比先前更怪："家主，寧老財跪下了，說不見到您，就絕不起來。"
窗外，寧老財的身影縮成一團，貂皮大氅上積了一層薄雪。李楓想起去年此時，這位寧老爺還坐在暖閣裡，與趙懷安盤算著如何借黑風寨之手，將李家莊滿門覆滅。
"讓他跪著。"李楓拿起桌上的春耕規劃圖，"去叫張老實來，我要問明年春耕的具體安排，還有那三十戶排隊的佃戶，得給他們找著地。"
張老實很快趕來，兩人細細商議了半個時辰。窗外，寧老財的身影在風雪中一次次搖晃，卻始終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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