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雪地裡行了五日，一路向南穿越皖北平原，再轉入皖南山區時，天地間的雪景已換了模樣。山間雲霧繚繞，積雪壓彎了鬆枝，青黑色的山巒在白雪映襯下更顯巍峨，沿途偶見散落的徽派村落，白牆黑瓦被積雪覆蓋，飛簷翹角隱在霧中，宛如水墨畫裡的留白。
第六日午後，徽州府城的輪廓終於在風雪中浮現。城牆是厚重的青條石砌成，比蕭縣縣城高大許多，牆頭上隱約可見巡邏的兵丁身影，城門上方“徽州府”三個楷體大字，被歲月磨得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威嚴。城門處的哨卡比蕭縣嚴密不少，除了北洋軍士兵，還有幾名穿著綢緞馬褂、腰佩短槍的護衛——那是徽商商會的私衛，可見此地商幫勢力之盛。
“東家，徽州地麵上，沈會長的人說了算，但官府也不敢怠慢，咱們得更謹慎些。”趙鐵柱勒住馬韁，低聲提醒。他將車廂外側的厚布簾又攏緊了些，把裝著瑪鋼樣品和資料的木箱往角落推了推，又從懷裡摸出一小錠銀子和幾張票據，“這裡的兵和私衛都吃硬不吃軟，這些該夠用了。”
李楓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上的瑪鋼樣品。那齒輪坯件被打磨得極為光滑，銀灰色的表麵在車廂縫隙透進的微光中泛著冷潤的光澤，邊緣的齒槽規整得如同量規畫出來一般。瑪鋼的特性他早已摸透，韌性是普通鑄鐵的三倍，耐磨性更是遠超熟鐵。
馬車緩緩駛到哨卡前，一名留著八字胡的北洋軍小隊長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銳利地掃過馬車：“車上是什麼人？去往何處？”
趙鐵柱連忙跳下車，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將銀子和票據遞了過去：“老總，我們是皖北李家莊的，特來拜訪沈萬堂沈會長，勞煩老總通融。”
小隊長掂了掂銀子，又看了看票據上的徽商商會印記，臉色緩和了些。旁邊一名徽商私衛上前，仔細打量了趙鐵柱片刻，又探頭往車廂裡瞥了一眼，見李楓端坐其中，衣著整潔，氣質沉穩，便對小隊長使了個眼色：“沈會長近日確有客人來訪，放行吧。”
小隊長揮了揮手，讓開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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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入城內，一股濃鬱的商業氣息撲麵而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積雪清掃出一條通道，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茶行、錢莊、墨莊、綢緞莊一字排開，門麵上的招牌大多是燙金大字，透著富庶。行人往來不絕，既有穿著棉袍的本地商戶，也有背著行囊的外地客商，還有不少穿著短打的腳夫，肩上扛著貨物，在街道上匆匆穿行。偶爾能看到幾輛裝飾考究的馬車駛過，車身上印著不同的商幫標記，顯然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李楓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街道兩側。徽州府城比蕭縣繁華數倍，建築也多是典型的徽派風格，馬頭牆高低錯落，磚雕、石雕、木雕點綴其間，處處透著精致。他注意到，不少商鋪門口都掛著“沈記”“萬記”的幌子，顯然都是沈萬堂商業版圖的一部分，這讓他更清楚，此次談判，自己麵對的是何等根基深厚的人物。
“少東家，前麵就是沈府了。”趙鐵柱指著前方一座氣勢恢宏的宅院說道。
那宅院坐北朝南，大門兩側立著一對石獅子，門楣上懸掛著“沈府”匾額，匾額下方是兩扇朱漆大門，銅環鋥亮。門口站著四名身著黑衣、腰佩短槍的護衛，眼神警惕地注視著過往行人，透著生人勿近的威嚴。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一名護衛上前詢問，趙鐵柱說明來意後，護衛轉身入內通報。不多時，一名穿著青色長衫、頭戴瓜皮帽的管家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李公子、趙管事，我家老爺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李楓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思緒壓下，推開車門，邁步走下馬車。腳下的青石板有些濕滑，積雪融化的水珠順著石板縫隙流淌，空氣中夾雜著雪水的清冽和遠處茶館飄來的茶香。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袍，目光落在沈府那扇朱漆大門上，心中清楚，這扇門背後的談判，將直接決定李家莊未來的發展方向，容不得半點差錯。
管家引著兩人穿過三進庭院，腳下的青石板掃得纖塵不染，積雪順著天井排水槽簌簌淌下，在牆角積成淺淺水窪。庭院裡紅梅覆雪，殷紅瓣子沾著冰晶，與青磚灰瓦的徽派院落相映，雅致中透著幾分莊重。過雕花月洞門時，李楓瞥見廊柱楹聯“經商有道惟誠信，處世無奇但率真”，筆力沉厚老辣，想來是沈萬堂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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