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徽州返程的馬車碾著皖北殘雪，足足走了七日才抵李家莊。
彼時正是臘月中旬，朔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莊牆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李楓撣去肩頭落雪，接過暖爐揣在懷裡，連日舟車勞頓讓他嗓音略帶沙啞，“護莊隊的器械備案辦好了嗎？李振武那邊的訓練進度如何？”
“早已辦妥。”李振武從廊下走出，腰間的駁殼槍套擦得鋥亮，身後跟著兩名護莊隊員，身姿挺拔，“按民國《治安警察法》，咱們報備了二十二人護莊編製，五支漢陽造舊槍、十二把青鋒刀、八具快電弩，縣衙戶房蓋了印，公文就在書房抽屜裡。隊員每日卯時操練，槍法、弩術、近戰刀法都沒落下，隻是子彈金貴，每日依舊隻敢練五發實彈。”
李楓點頭，剛要邁步進書房，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裹挾著風雪撞了進來。
趙鐵柱披著半舊的棉襖，褲腳沾滿泥雪，棉鞋凍得硬邦邦的，額頭上卻滲著冷汗，一進門就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急火：“少東家！出大事了！”
眾人皆是一怔。趙鐵柱是莊裡的老人，性子沉穩，刀頭舔血的日子過了十幾年，極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
李楓扶他起身，沉聲道：“鐵柱哥，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是咱們半月前派出去的鐵礦勘探隊！”趙鐵柱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從懷裡掏出一塊用粗布包著的礦石，遞到李楓麵前，“少東家您看，這是他們在東南三十裡的蔡山腳下撿的，褐鐵礦，品位足有三成以上，是煉精鐵、鑄槍械的好料！可等他們摸到山坳裡一看——那地方已經被人占了！二十多個苦力拿著鎬頭刨礦，四個帶槍的監工守著，還用火藥炸山，礦渣堆了半山坡，一看就是偷采了至少十天！”
李楓接過礦石，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石麵，暗紅色的礦質夾雜著石英顆粒，沉甸甸的墜手。這是皖北少見的富鐵礦，此前他隻在族中老人口中聽過，說東南深山藏著鐵脈，卻從未當真，沒想到竟真的存在，還被人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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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來是誰的人了？”李楓的聲音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芒。亂世之中，礦產就是命脈，偷礦無異於搶命。
趙鐵柱咬了咬牙，低聲道：“查了！勘探隊的兄弟扮成拾柴的農夫，偷聽到監工互相稱呼，還撿到了一塊刻著‘趙’字的腰牌——是趙懷安！”
“蔡山……”
李楓猛地一怔，這個名字像是一根針，猝然紮進記憶深處。
他閉眸回想——前身小時候曾在祖宅的閣樓裡見過一卷泛黃的乾隆年間地契，爺爺臨終前提過一嘴，李家祖上在東南蔡山有三十頃族田，連帶著山坳裡的鐵礦，都是族產，隻是後來鹹豐年間撚亂四起，族人流散，地契遺失，那片山便成了無人打理的荒山，久而久之，連李家莊的人都忘了這份祖產。
原來是這裡！
那不是無主荒山，是李家遺失的祖產！
“陳師傅，”李楓驟然睜眼，目光銳利如刀，“立刻去祖宅閣樓，翻找所有乾隆、道光年間的族田地契，重點查東南蔡山的地界文書，哪怕是碎紙片、殘卷，都給我找出來！”
“明白！”陳瑾立刻轉身，腳步匆匆奔向祖宅方向，賬冊都來不及放回書房。
“鐵柱哥，”李楓又看向趙鐵柱，“派吳六連夜趕去縣城，找戶房的趙吏——就是上次幫咱們辦農具備案的那個老吏，給他十塊大洋，讓他把蔡山的地契存檔、曆年礦稅名錄全都調出來，不管是原件還是抄檔，務必給我帶回來！記住，隱秘行事，絕不能讓趙懷安的人察覺！”
“我這就去安排！”趙鐵柱轉身就要走，又被李楓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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