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嗎？”
吳啟明想了想。
他沒有拍胸脯。沒有打包票。沒有說“沒問題”。
他說：“給我一個能穩定夾持的工裝，三個月內，我交一根樣件。”
沈夢秋說：“工裝我來做。一周出圖，十天內交件。”
陳思源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把它喝完了。
李楓敲了敲桌麵。
“就這麼定。”他說，“圖紙測繪即日啟動。易損件自製由吳啟明團隊主攻，各團隊配合。二代線不急，先把一代線吃飽。”
他轉向陳思源。
“材料方麵，需要什麼清單，儘快給我。”
陳思源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好”。
會議間隙，陳瑾從公文匣底層抽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輕輕推到李楓手邊。
“少東家，趙鐵柱的信。”他頓了頓，語氣平穩，“下午剛到，我沒拆。”
李楓拆開信箋。信紙不過兩頁，字跡粗大用力，有幾處被汗水洇得模糊。
第一頁：
“少東家：
三河鎮的廠址已經平整完了。沈會長派了三十個泥瓦匠，加上我從莊裡帶來的十二個老手，七座燜火窯砌好了四座，剩下三座五日內能完。第一批試燒的瑪鋼犁頭昨天出爐，硬度夠，韌性和咱們鑄骨坊的比——差三成。”
“沈會長請來的那位德國技師看了，說配方沒問題，是咱們這邊的焦炭含硫高。想達到鑄骨坊的瑪鋼品質，必須用開平或者日本進口的焦炭，成本要貴四成。沈會長讓我問您：是降標準，還是加錢買好炭？”
第二頁：
“另有一事。鋼廠選址時挖地基，在西北角地下三尺挖出一層黑土，當地老農說百年前是燒炭的窯場舊址。德國技師看了，說這土可以洗選出一種高嶺土，做耐火磚和煉鋼爐襯比外頭買的還好。我已經讓人把那片地圈起來，一鍬沒再動。”
“這邊缺人手，尤其缺識字的。賬房先生是沈會長派的，人很精細，但我看不懂他那些洋碼子。少東家能不能派個自己人來？”
“鐵柱叩上”
李楓看完，將信遞給陳瑾。
陳瑾細讀完畢，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李楓：“少東家，我去吧。”
“趙鐵柱是老匠人，看不懂新式賬目，與沈會長那邊對接容易吃虧。鋼廠是咱們與徽商合作的根基，賬目、物料、工藝、焦炭采購，都必須有自己人坐鎮。鑄骨坊我已帶出三名徒弟，日常核算無礙。”
他頓了頓，目光沉穩：“更何況，那片高嶺土，我想親自去看看。”
李楓凝視他許久，輕聲問：“何時動身？”
“明日一早。”陳瑾躬身應道。
書房重歸安靜，陳思源不知何時去而複返，靜靜坐回李楓對麵。
李楓也沒有走。他在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
很久，陳思源開口。
“東家，”他說，“我二十三年沒回國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光緒二十年甲午，我考上第二批留美幼童官費生。那年我十七歲。”
他頓了頓。
“從上海坐船去舊金山。過太平洋那天，風浪很大，船顛了一夜，很多人都在吐。我沒有吐。”
他慢慢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海水從渾濁的黃色慢慢變成墨藍。我想——等我學成了，就回來。”
他把眼鏡戴回去。
“二十三年。”他說。
李楓沒有說話。
“回來的時候，還是這條海路。”陳思源說，“還是墨藍的水，還是顛。我還是沒有吐。”
他頓了頓。
“但我在想，這二十三年，我到底學成了什麼。”
他看著桌上那六張稿紙。
“今天我看見了那六台機器。”
他的聲音很輕。
“我發現——我這二十三年，並沒有白費。”
李楓放下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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