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說。
他沒有說“打”或“不打”。
他隻是說“我見”。
陳思源看著他的側臉。
燈火下,那張年輕的麵孔沉靜如井。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也沒有故作鎮定。
隻有一種很深的、沉在底下的東西。
陳思源沒有再問。
他把信貼身收好,轉身走進夜色裡。
二月十六,晴轉多雲,柳泉驛荒廢的茶場上,搭起了三排軍用帳篷。
兩挺水冷馬克沁重機槍架在驛口的土路上,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南邊李家莊的方向,槍刺泛著冷光,透著肅殺。
馬彪立在主將帳篷外,軍帽捏在手裡,額頭滲著冷汗,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他去年在李家莊碰了軟釘子,收了銀錢卻沒撈到實利,如今張世魁親至,他心裡慌得如同揣了隻兔子。
帳簾掀開,副官斜睨著他,語氣不耐煩:“馬管帶,旅座喚你。”
馬彪連忙點頭哈腰,扣上軍帽,彎腰鑽進帳篷。
帳篷裡燒著炭火,熱浪撲麵,張世魁坐在行軍床沿,靴子蹬在炭盆邊,手裡捏著一把小刀,慢悠悠剔著指甲縫裡的泥,頭都沒抬。
“李家莊,你去過?”他開口,聲音粗啞,像砂紙擦過鐵皮。
“回旅座,卑職去歲奉鎮守使之命,前往該莊檢閱民團械具……”
“我問你,去過沒有。”張世魁打斷他,語氣冷硬。
“……去過。”馬彪喉結滾動,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淌。
“多少人?多少槍?莊牆多厚?護莊隊什麼成色?”張世魁的問題連珠炮般砸來。
馬彪腦子一片空白,想起去年李楓的恭順,想起那幾份天衣無縫的備案文書,咬牙道:“民團編製二十二人,舊漢陽造五支,刀矛十二柄,弩八具。莊牆是土牆,黑風寨三百人攻了一夜都沒拿下,可那是烏合之眾,無炮無機槍……”
“蔡山鐵礦呢?”張世魁終於抬頭,目光如鷹隼般盯著他,“李家莊從趙懷安手裡奪的鐵礦,你知不知道?”
馬彪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隻當是鄉紳爭地,從不知這鐵礦的分量。
張世魁眼中泛起輕蔑,將小刀插進靴筒,站起身:“馬管帶,你在蕭縣蹲了八年,連眼皮子底下的鐵礦都不知,鎮守使的餉,喂狗都比喂你強。”
他掀開帳簾,望著南邊的方向:“明天,跟我去李家莊。”
“去看看,那二十二個民團、五支舊槍的莊子,到底藏著什麼名堂。”
二月十七,北風驟起,天寒地凍。
卯時前,李楓在龍脊槍械坊工具間,召集了所有核心匠人。
周世誠、吳啟明、陳思源、陳誌遠、林文瀚、吳鎮嶽、歐陽華、鄭國棟、沈夢秋,十幾人擠在狹小的工具間裡,三盞油燈燃著,火苗被北風吹得微微晃動,將眾人的臉照得明暗交錯。
李楓簡短轉述了沈萬堂的信,話音落下,工具間裡一片寂靜,無人驚呼,無人躁動,隻有油燈的劈啪聲。
陳誌遠放下手中的千分尺,聲音平穩:“庫存,步槍四十七支,手槍八十三支。步槍彈一千九百發,手槍彈一千四百發。”
陳思源沒有說話。
數字會說話。
兩天。從二月十五日夜到十七日夜。
護莊隊實彈訓練消耗了五百發步槍彈、四百發手槍彈。新入庫的槍械——十四支步槍、四十支手槍——靜靜躺在後山秘洞的木箱裡,等一個還看不見的明天。
李楓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麵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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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會長的回信,”他說,“今早到了。”
他從硯台下抽出那封下午剛拆的信,推到陳思源麵前。
陳思源接過。
“賢侄台鑒:
子彈事已辦妥。
七九步槍彈兩萬發,七六三手槍彈一萬發,分三批發運。第一批七九彈六千發、七六三彈三千發,已於今日午前自蚌埠裝船,沿淝水北上,約四十八小時後抵蕭縣碼頭。收貨人記‘徽商蕭縣分號’,提貨憑商會暗記,見記即付。
餘兩批,五日內續到。
另,柳泉驛駐軍今日添了輜重帳篷,約三百人規模,攜輕機槍四挺。世魁本人未動,仍在驛中。
萬堂頓首”
陳思源把信折好,放回硯台下。
“四十八小時。”他說,“最快二月十九日夜。”
他頓了頓。
“柳泉驛三百人,四挺機槍。”
李楓沒有說話。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沒有月亮。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一動不動,像凍住了。
“陳博士,”他說,“你說他來不來?”
陳思源沒有問“誰”。
他看著李楓的背影。
“來。”他說,“早晚要來。”
李楓點頭。
“那明天來不來?”
陳思源沉默了一會兒。
“我若是他,”他慢慢說,“會來。”
他頓了頓。
“先看莊子虛實,再定下一步。這是他義父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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