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二月二十一日·卯時
陳思源推開工具間的門。
吳啟明蹲在地上，麵前攤著那根鏜杆毛坯。鄭老三蹲在他對麵，手裡攥著那截克虜伯鋼棒。油燈的火苗結了黑痂，隻剩豆大一圈光暈。
陳思源把那頁清冊放在工具箱上。
“鏜杆進度，百分之二十四。”
吳啟明沒有抬頭。
“昨晚我把鋼棒上車床了，”他說，“硬度HRC六十二，車不動。”
陳思源沒有說話。
“……鄭老三在磨金剛石刀。”吳啟明說。
鄭老三沒有抬頭。他把刀坯舉到燈下，眯著眼睛看了看刃口，又放下了。
陳思源等了三息。
“需要什麼？”
吳啟明沉默了很久。
“……時間。”他說。
陳思源點頭。
他把清冊收回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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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日·辰時
校場的黃土被凍了一夜，踩上去還是硬的。
李振武站在點將台上，聲音比平日更啞。
“今日實彈訓練，步槍組四十一人，手槍組二十三人。昨夜兩人通過考核，轉入戰鬥編組。”
台下九十三人，列成三排。
沒有人說話。
“練。”
王勇帶著步槍組往靶場走，四十一個人踩出整齊的橐橐聲。
李楓站在老槐樹下。
陳思源走到他身側，把清冊遞過去。
李楓沒有接。
“張世魁的人，”他望著北邊，“昨夜在哪裡？”
陳思源把清冊收回袖中，抽出另一張紙。
“馬彪的人遞出來的。昨夜張世魁派四騎南下，沿淝河往碼頭方向探了二十裡。在棧房外停了半炷香，天亮前撤回柳泉驛。”
李楓沒有說話。
“他在找咱們的進貨渠道。”陳思源說，“子彈船昨夜已卸完，碼頭那邊沒留痕跡。”
李楓點頭。
“今日，”他說，“他還會來。”
陳思源看著他。
“不是進莊。”李楓望著北邊，“是看路。”
他頓了頓。
“看咱們往哪條路走。”
遠處，靶場響起第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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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日·巳時
李楓從校場折向東。
他穿過鑄骨坊的後牆，沿著一條少有人走的小徑，往山坳方向走去。
陳思源跟在他身後，沒有問去哪。
小徑儘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低矮工棚。棚頂鋪著厚茅草，土坯牆壘得很厚，隻留一扇窄門。
門口蹲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看見李楓，慌忙站起來，手裡的鐵釺滑落在地。
“東、東家……”
李楓朝他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工棚裡光線很暗。靠牆的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鐵殼，殼身鋥亮，引信切口齊整。
胡小山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一截引信。
他看見李楓，手抖了一下。
“……東家。”
李楓沒有應。
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一枚成品，掂了掂分量。
“庫裡還有多少？”他問。
胡小山垂下眼睛。
“轟天雷，一百一十八枚。”他頓了頓，“踏天雷，五十八枚。”
李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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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枚轟天雷輕輕放回去。
“叔父走之前說，這些東西平時不用存著，戰時一把扔出去。”胡小山抬起頭，“東家，現在是戰時了嗎？”
李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環顧這間逼仄的工棚，看著木架上的成品，看著胡小山那雙被黑硝染透的手。
“你一個人做？”他問。
“還有一個學徒，上月剛來。”
“一月能出多少？”
“轟天雷二十枚，踏天雷十枚。”胡小山頓了頓，“叔父在的時候，也是這個數。”
李楓收回目光。
“從今日起，轟天雷月產提到三十枚，踏天雷提到十五枚。”
胡小山怔了一下。
“人手不夠，”李楓說，“明天我從鑄骨坊調兩個學徒過來。”
他頓了頓。
“庫裡的東西，繼續存著。一枚不許動。”
胡小山低下頭。
“……是。”
李楓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
“胡小山。”他沒有回頭。
胡小山應聲。
“現在是戰時了。”李楓說。
他推開門，走進外麵的天光。
二月二十一日·午時
柳泉驛以南十裡，荒廢的茶棚。
張世魁勒住馬。
身後四騎散開，呈扇形朝南推進。
茶棚早已沒有茶，隻剩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半片草頂。棚子底下蹲著個打草鞋的老漢，頭也不抬。
張世魁沒有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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