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抱著轟天雷和土匪同歸於儘。他親眼看見那團火光，親眼看見他叔被氣浪掀飛。
他那時候躲在糧囤後麵，渾身發抖，尿了褲子。
他叔不知道他躲在哪兒。但他叔知道，土匪要是衝進火藥坊，工坊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所以他點了火。
胡小山的眼眶熱了。
“得再往前摸。”他說。
他開始爬。
王老七第一個倒下。
他跟在胡小山身後爬了三十米，忽然站起來，端起步槍朝機槍陣地射擊。一槍，兩槍，三槍。
機槍調轉槍口，對準了他。
一梭子子彈打過來，王老七身子一震，倒在地上。
胡小山回頭，看見他還在地上蠕動。他還在爬，往胡小山的方向爬，嘴裡喊著什麼。
又一梭子子彈打過去，他不動了。
胡小山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停，繼續爬
趙狗剩第二個。
他爬了五十米，手裡的雷用完了。他從掩體裡探出頭，朝胡小山喊：“隊長，俺給你打掩護！”
他站起來，一邊跑一邊開槍。
他跑了二十步，被子彈打中腿。他跪倒在地，還在開槍。又被打中肩膀，他倒下去，還在往前爬。
機槍追著他打。一梭子，兩梭子，三梭子。他不動了。
胡小山的臉埋在土裡，渾身發抖。他繼續爬。
周二愣第三個。
他沒有雷了，也沒有子彈了。他趴在胡小山身邊，喘著粗氣。
“隊長，俺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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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山看著他。
周二愣笑了笑。
“俺爹俺娘早死了。俺哥去年死在黑風寨。俺沒牽掛。”
他站起來，朝機槍陣地衝去。
他跑了十幾步，被子彈打中胸膛。他倒下去，手還指著機槍的方向。
胡小山聽見他在喊什麼。
“炸……炸他娘的……”
胡小山繼續爬。
錢滿倉是最後一個。
他爬到了離機槍陣地隻有八十米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胡小山，比了個手勢——你爬，我掩護。
他端起槍，開始射擊。
一槍，兩槍，三槍。他打得很準，機槍陣地上有一個射手倒下去了。
但機槍還在響。
一梭子子彈打過來，錢滿倉倒在地上。
胡小山看見他還活著。他還在動，還在往自己這邊看。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
胡小山聽不見。但他知道錢滿倉在說什麼。
爬。
他繼續爬。
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機槍子彈打在他的左腿上，他悶哼一聲，沒有停。
四十米。
子彈打在他的右肩，他身子一震，幾乎暈過去。但他沒有停。
三十米。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枚雷。
冷硬的殼體，雙保險撥片。
他咬開保險，默數三秒。
然後用儘最後的力氣，把那枚雷甩了出去。
同時，一串機槍子彈打在他的胸腹之間。
胡小山倒下去。但他沒有閉上眼。
他看著那枚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進機槍巢。
轟。
火光衝天而起。那兩挺馬克沁的槍管扭曲了，水冷套筒炸裂了，機槍手的人影被氣浪掀飛。
胡小山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他想起他叔胡伯。黑風寨那一夜，胡伯抱著轟天雷和土匪同歸於儘。
“叔，”他低聲說，“俺跟你一樣。”
他閉上眼。
李振武蹲在老河道東岸的一個土坑裡，渾身是血。
他帶來三十個人，現在還剩十二個。
但他沒有時間悲傷。
對岸，那四門克虜伯山炮還在響。一發接一發，落在李家莊東門附近。莊牆上又添了兩道口子。一連不知道還剩多少人。
他盯著那四門炮，盯著那些正在裝填的炮手，盯著那些堆成小山的炮彈箱。
“得炸掉那幾門炮。”
旁邊一個老兵愣了一下：“隊長，那對岸是北洋兵，咱們過不去……”
李振武沒有理他。他盯著那片炮陣
“老四還在那邊。”他低聲說。
老兵沒有聽清：“隊長你說啥？”
李振武站起來。
“周德勝呢？”
“周教習還在那邊，他在狙對麵的觀測手。剛才那一炮就是他打掉的。”
李振武想了想，說：“告訴他，讓他掩護我。我帶人過河。”
老兵張了張嘴，沒有勸。
勸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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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武帶著剩下的十二個人，趁著一輪炮擊的間隙，跳進老河道。
河水不深，剛沒腰。但冷。冷得刺骨。
他們蹚著水往前走，水聲嘩嘩的，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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