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排，去東岸補防，修複拉火裝置。二連主力留在東門側翼，當預備隊，不許全填進去。張世魁的主攻在東門，不是河灘。”
東門外，大路上靜悄悄的。
趙老四趴在缺口邊的掩體裡，肋下纏著一圈布，已經被血浸透。他盯著大路儘頭的土坡，那裡有北洋兵的人影在晃動。
旁邊趴著周石頭，十六歲，手裡握著槍，指節發白。
“連長，”周石頭低聲說，“你流了好多血……”
趙老四沒看他：“死不了。”
“連長，俺有點怕。”
趙老四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嫌棄，有無奈，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人。
“怕就對了。”趙老四說，“不怕的那是死人。俺第一次上戰場，尿了褲子。”
周石頭愣了愣。
趙老四把目光轉回大路，聲音低沉下去。
“那是光緒三十三年，俺跟著毅軍去打土匪。二百多號人，被土匪圍在山溝裡，打了三天三夜。俺趴在一塊石頭後頭，尿了三回褲子。”
他頓了頓。
“後來俺們贏了。俺沒死。活下來的都升了官，發了餉。俺那會兒覺得，打仗也沒啥，贏了就行。”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周石頭等著他往下說，但他沒有說。
沉默了很久，趙老四才又開口。
“後來俺才知道，那一仗死了一百多人。俺認識的一個老鄉，腦袋被砍下來，掛在樹上。俺那排長，被子彈打穿肚子，爬了三天才咽氣。俺趴在那塊石頭後頭尿褲子的時候，他們正在死。”
他轉過頭，看著周石頭。
“所以怕沒事。怕也得打。”
周石頭看著他，忽然不那麼怕了。
遠處傳來哨聲。
趙老四猛地轉過頭，手按在刀柄上。
“來了。”
北洋兵來了。
兩個連，約兩百人，呈標準的進攻隊形向東門推進。前排散兵，後排支援，兩翼掩護。深藍色軍裝，漢陽造步槍，刺刀雪亮。
徐振武從貓耳洞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傳令：一連準備，敵進五十米再開火。”
命令傳下去。
趙老四趴在掩體裡，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他們的腳踏進了大路兩側的田埂。
趙老四等著雷響。但雷沒有響——拉火繩在他手裡。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北洋兵的散兵線完全進入了雷場。
趙老四猛地一拽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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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二十四枚踏天雷同時炸響。火光從田埂兩側騰起，黑煙滾滾，瑪鋼珠橫飛。前排的北洋兵齊刷刷倒下一片，至少有二三十人被當場撂倒。
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衝。
“扔雷！”
趙老四吼了一聲，第一個站起來，把手中的轟天雷甩出去。
一連剩下的人同時站起來，拚命往外扔。甲型改在空中劃過密集的弧線，落地即炸。七米殺傷半徑，二十八枚鋼珠橫掃，北洋兵又倒下一片。
但敵人太多了。前麵的倒下去，後麵的踩著屍體往前衝。
缺口被撕開一道口子。
“上刺刀！”趙老四掄起厚背青鋒刀，第一個衝上去。
肉搏戰開始了。
周石頭跟在他身後，刺刀捅進一個敵兵的肚子，拔出來的時候濺了一臉血。他沒有時間擦，因為第二個敵兵已經衝上來了。
一連的老兵和湧進來的敵軍在廢墟裡絞殺在一起。槍托、刺刀、拳頭、牙齒，任何能殺人的東西都用上了。
趙老四一連砍翻三個敵兵，肋下的傷口崩開了，血往外湧。他單膝跪地，拄著刀，大口喘氣。
“連長！”周石頭跑過來想扶他。
趙老四一把推開他。
“別管我！堵缺口！”
他站起來，又衝上去。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那些敵兵的臉變得模糊，喊殺聲變得遙遠。他隻記得機械地揮刀，揮刀，揮刀。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終於稀疏下來。
敵人退下去了。
趙老四拄著刀，站在缺口邊，看著那些往後退的深藍色背影。他的身子晃了晃，忽然一頭栽倒。
周石頭撲過去抱住他。
“連長！連長！”
趙老四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周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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