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3月15日 拂曉
天還沒亮透，老河口的霧就漫上來了。
霧很重，白茫茫一片，壓著河灘上的枯蘆葦，壓著對岸的柳林。偶爾有風吹過，霧氣翻滾幾下，又沉沉地落回去。
李楓站在東門內側的土坡上，望著那片霧。
徐振武站在他身側，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卷，在指間轉來轉去。兩人已經在這裡站了小半個時辰，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馬蹄聲，隱隱約約的。過了一會兒，一個傳令兵從霧氣裡跑出來，滿頭是汗。
“東家！老河口北岸有動靜！馬彪的人到了，約莫一百二十人，張世魁的北洋兵在他們後頭押著，四挺馬克沁架在高處，炮口對著馬彪的後背！”
徐振武把煙卷往地上一扔。
“馬彪不想打。但他沒有退路。”
李楓沉默了一會兒。
“老河道那邊，拉火繩都布好了？”
“布好了。”徐振武指著霧氣籠罩的河灘，“六十八枚踏天雷，三十丈縱深，每丈三枚，交錯埋設。拉火繩三根，分別藏在東岸的三個掩體裡。隻要敵人進了雷場，拉火繩一拽，六十八枚雷同時炸。”
他頓了頓。
“瑪鋼珠，七五一藥，七米殺傷半徑。一輪齊射，夠他們喝一壺的。”
李楓點點頭。
徐振武繼續說：“東門外大路兩側埋了二十四枚，也是拉繩的。一連守缺口，二連預備，三連在後山。火力組六個人，胡小山帶著，專盯馬克沁。”
他看了李楓一眼。
“周德勝昨夜來找我，說他能用那把帶瞄具的毛瑟槍，四百米外打炮隊鏡裡的觀測手。我讓他去老河道北岸的亂石崗找位置了，他說，這輩子殺過人，沒救過人，這回想救一回。”
李楓怔了一下。
周德勝。神槍手教習，三十九歲，行伍出身。他來李家莊不到半個月，跟誰都不太說話，隻知道每天帶著那幾個槍法好的兵，在莊後練瞄準。
“他自告奮勇？”
“他說，”徐振武把煙卷叼在嘴上，沒點，“欠一輩子的血債，總得還點什麼”
李楓沒有接話。
東邊天際開始發白。霧氣漸漸薄了些，露出老河口對岸隱隱約約的人影。
“來了。”
馬彪的人是在開始渡河了
他們排成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河灘推進。灰布軍裝，雜色槍械，走幾步就停下來探一探，那是馬彪的巡防營，本地人，知道老河道枯水期能蹚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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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不知道河灘裡埋著什麼。
領頭的哨官姓孫，是馬彪手下的一員悍將，滿臉橫肉，腰間別著兩把駁殼槍。他走在最前麵，揮著槍，嘴裡罵罵咧咧的。
“快！都給老子快點！北洋的弟兄在後麵看著呢，別給咱巡防營丟人！誰敢往後退，老子當場崩了他！”
他身後跟著七八十人，稀稀拉拉地散開，往河灘深處走。
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
徐振武蹲在東岸的掩體裡，手按在拉火繩上。旁邊趴著三個兵，每人手裡一根繩，盯著河灘上的敵兵。
“再等等。”徐振武低聲說。
敵兵越來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走在最前麵的孫哨官忽然停下來，往地上看了一眼。他蹲下身，用手指撥開一叢枯草——那下麵是一根細麻繩，纏成枯草的顏色，從河灘深處一直延伸到東岸。
他愣了一下。
“有埋……”
話沒說完，徐振武猛地一拽拉火繩。
第一根繩。二十枚踏天雷同時炸響。
轟——！
那不是一聲爆炸，是二十聲爆炸連成一片。火光從河灘上騰起，黑煙裹著泥沙衝上半空。瑪鋼珠呈扇麵噴射，打進肉裡就是一個個血窟窿。
孫哨官的身子被氣浪掀飛，落下去時雙腿已經沒了。他身後那七八十人，有三分之一當場倒地，剩下的抱頭鼠竄，拚命往回跑。
但是還沒跑多遠，北岸就傳來了馬克沁的槍聲。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打在他們腳邊的泥地裡，噗噗作響。張世魁的督戰隊，把他們又逼回了雷場。
這時徐振武拽了第二根繩。
又是二十枚雷同時炸響。
慘叫聲壓過了爆炸聲。那些被炸斷腿的、開膛破肚的、渾身是血的士兵倒在河灘上哀嚎。有人拖著斷肢往前爬，爬不到三米，又炸了。
第三根繩還沒拽。
但已經不需要了。
六十八枚踏天雷，前兩輪炸了四十枚。河灘上躺著的、趴著的、還在動的，加起來不下六七十人。血把河灘染紅了，流進老河道，河水都變了顏色。
那些還在跑的，有往回跑的，也有往東岸跑的。往回跑的被徐振武拽了第三根繩。往東岸跑的，被二連的步槍一排排打倒。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馬彪的巡防營，一百二十人，死傷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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