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站起來。
“俺活了七十歲，沒見過這樣的東家。”她說，“就衝這個，俺這把老骨頭也得把地種好。”
她拄著拐棍，往家走。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打穀場。
“狗子，你看見沒？咱家有地了。”
她兒子躺在那兒，聽不見。
李楓走進李敬之院子的時候，李敬之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李楓在他旁邊坐下。
父子倆誰都沒說話。
院子裡那棵棗樹，葉子比前天綠了些。有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過了很久，李敬之開口。
“地分完了？”
“分完了。”
“一畝沒留？”
“一畝沒留。”
李敬之點點頭。
又過了很久。
他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娘讓我問你，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李楓愣了一下。
“回。”
李敬之進去了。
李楓坐在門檻上，又坐了一會兒。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楓往東窪地走。
地裡的麥苗剛返青，綠油油的一片。有幾個人在鋤草，彎著腰，一下一下的。
走到張老實的地頭，看見張老實正在犁地。
老牛慢吞吞地拉著，張老實扶著犁，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踩實了。
李楓站在地頭，沒喊他。
犁到地頭，張老實抬起頭，看見了李楓。
他愣住，然後放下犁，走過來。
走到跟前，他彎下腰。
李楓一把拽住他。
“老實叔，不興這個。”
張老實直起腰，眼眶紅了。
“莊主，俺……俺把地契退回去了。”
“我知道。”
“俺不是不想要。俺是怕。”張老實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俺怕種不好，怕對不起這地，怕哪天又來一撥人，把地收回去。俺兒子沒了，俺還有個小的。俺得把他們拉扯大。”
李楓看著他。
張老實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樹根。
“老實叔，地是你的。誰也收不走。”
張老實搖頭。
“莊主，俺信您。可俺不信那些人。”
他往北邊指了指——那是柳泉驛的方向。
李楓沉默了一會兒。
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剛翻起來的土。
土是黑的，但有些板結，一撚就碎成細末。
“老實叔，你用啥肥？”
張老實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自家漚的。”他說，“糞肥、草木灰、骨頭砸碎了摻一塊兒，漚三個月。”
“效果咋樣？”
“不咋樣。”張老實也蹲下來，扒了扒土，“頭一年還行，第二年就不行了。俺也不知道為啥。同樣的種子，同樣的地，人家能打三石，俺隻能打兩石。”
他看著手裡的土，土從指縫漏下去。
“俺尋思是肥不行，可俺也不知道啥肥行。”
李楓站起來。
“老實叔，你這還有去年的肥沒？給俺裝點。”
張老實又是一愣。
“有，有。”他站起來，往地頭的小窩棚走。窩棚裡堆著幾個麻袋，他打開一袋，捧出一捧黑乎乎的東西。
“就這個，去年漚的，還沒用完。”
李楓接過，看了看。黑褐色，黏糊糊的，有一股臭味。
“給俺裝一布袋。”
張老實找了個布袋，裝滿，遞給李楓。
“莊主，您要這乾啥？”
李楓接過布袋，掂了掂，約莫一百來斤。
“老實叔，要是有一種肥，用了能多打一倍的糧食，你信不信？”
張老實抬起頭，看著他。
“一倍？”
“一倍。”
張老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楓把布袋扛上肩。
“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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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張老實喊：“莊主！”
李楓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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