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李家莊就醒了。
不是往常那種醒。往常這時候，雞叫、狗咬、人喊、門響，熱鬨得很。今兒個不一樣——門開了，人出來了，站著，不說話，往一個方向看。
打穀場上，九十七副棺材還在。白布蓋著，露水打濕了，貼在木頭上，顯出底下僵硬的輪廓。
有人往村西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再走幾步，再回頭。
村西坡地上，新墳九十七座，一抔黃土壓一張紙錢。紙錢被露水打濕，耷拉著，風都吹不動。
李楓站在賬房門口，看著這些人。
周石頭從村西回來，走到他跟前，站住。
“莊主，張老實在您院門口蹲了一夜。”
李楓愣了一下。
“人呢？”
“回去了。天亮時候走的，走之前把地契塞進門縫。”
李楓低頭看門檻底下，果然塞著一張紙。他彎腰撿起來。地契，張老實的名，東窪地十二畝。
他把地契折好，揣進懷裡。
錢裕厚從賬房裡探出頭。
“莊主，劉善德的人到了，送了四口豬、十壇酒，人在莊門口等著見您。”
李楓點點頭，往外走。
劉善德沒進來。
他就站在莊門口，身後二十個護院，挑著擔子。豬是活的，捆著腿，哼哼唧唧。酒壇子用紅布封口，碼得整整齊齊。
李楓走出來，他遠遠地一揖到地。
“李莊主，我劉善德活了五十年，沒見過你這麼乾的。”
李楓快走幾步，把他扶起來。
劉善德直起身，往莊裡看了一眼。打穀場上白布一片，他看見了，沒問。隻是目光頓了頓，又收回來。
“東西放下，我就走。”他說，“往後李家莊的事，就是我劉善德的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李楓。
“這是兩千塊，先拿著用。地分完了，手裡總得有點活錢。”
李楓沒接。
劉善德硬塞進他手裡。
“不是給你的，是給莊裡那些寡婦、孤老的。你替他們收著。”
李楓握緊銀票。
劉善德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李莊主，你那工坊還接訂單嗎？”
“接。”
“我那三百把鋤頭，再加兩百把。下個月我來取。”
他擺擺手，走了。二十個護院挑著擔子跟上去，走得很快。
李楓站在莊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消息傳到縣城的時候，趙懷安正在吃早飯。
管家站在一旁，把話說完。
趙懷安放下筷子，沒動。
“分了？全分了？”
“全分了。一畝沒留。”
趙懷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碗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往後吃什麼？”
“據說工坊還開著。”
趙懷安冷笑了一聲。
“工坊？那能養那麼多口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縣城的大街，已經有鋪子開門了，挑擔子的、趕集的，人來人往。
“寫封信，遞給徐州商會程會長。”他說，“就說李家莊李楓，收買人心，圖謀不軌。把分地的事寫得詳細些，越詳細越好。”
管家應聲，退出去。
趙懷安又站了一會兒。
“兩千八百畝……他真舍得。”
他搖搖頭，回到桌邊，那碗粥已經涼透了。
消息傳到東窪地的時候，張老實正在犁地。
老牛慢吞吞地拉著犁，土翻起來，黑褐色的。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人從村裡跑過來，邊跑邊喊：“老實叔！地契發了！往後這地是你的了！”
張老實扶著犁，愣在那裡。
喊話的人跑了過去，去通知下一家。
張老實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去，用手扒土。土是黑的，潮的，從他指縫漏下去。他扒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把犁扔在地裡，往村裡跑。
跑到李楓院門口，他站住了。
院門關著。
他不敢敲。
就那麼站著，站到天黑，站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把地契從門縫塞進去，轉身走了。
走到半路，遇見周寡婦。
周寡婦也拿著地契，站在路中間發呆。
“老實叔，這是真的？”
張老實點頭。
“那俺……俺往後種的就是自己的地了？”
張老實又點頭。
周寡婦低頭看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字她認不全，但“十二畝”三個字是認識的。
“俺男人要是還在，該多好。”
張老實沒接話。他低著頭，從周寡婦身邊走過去。
周寡婦還站在那裡。
周寡婦的男人死在黑風寨夜襲那晚。
那一晚，周寡婦抱著三歲的兒子，躲在地窖裡。聽見外頭喊殺聲，聽見槍響，聽見有人慘叫。她捂著兒子的嘴，不敢出聲。
天亮出來，男人躺在打穀場上，胸口一個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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