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3月16日
天亮了。
打穀場上，白布覆蓋的遺體排成九行。晨風掀起布角，露出青灰的手、燒焦的布片。沒有人說話。
村西老槐樹下，三個婦人蹲在地上燒紙。火苗舔著黃紙，灰燼飄起來，落在她們頭上、肩上。沒有人哭。
祠堂門開著。吳雲從彎著腰，從一個重傷員腿上取下帶血的紗布。旁邊學徒遞上熱水，盆裡的水已經紅了。傷員咬著毛巾，額頭青筋暴起，一聲不吭。
李楓站在祠堂外三十步的地方。
他站了一個時辰。
周石頭從打穀場走過來，在他身後三步停住。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遠處傳來鋸木頭的聲響——鋸了一夜，還在鋸。九十七副棺材，木料不夠，拆了東廂房三間。
太陽升高了一竿。
李楓轉身，往李敬之的院子走。
李敬之坐在堂屋門檻上。
麵前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粥已經涼了，結了薄薄一層皮。
李楓走到院門口，停住。
他看見父親佝僂的背，看見父親花白的頭發——三天前還沒這麼白。
李敬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李楓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棗樹剛冒芽，嫩綠的。
李敬之把粥碗端起來，遞給他。
李楓接過，低頭喝了一口。涼的。
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
李敬之也沒喝。
過了很久，李敬之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該做什麼，去做。”
李楓坐在門檻上，又坐了一刻鐘。
然後他站起來，往賬房走。
賬房裡人已經到齊。
長條桌兩邊：陳思源、徐振武、吳啟明、周世誠、孫明山、方永年、王勇、錢裕厚、吳雲從、周石頭。孫明理站在孫明山身後。
李楓走進來，在正中坐下。
沒人說話。
錢裕厚先開口。他把賬本攤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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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報家底。戰前窖藏銀五千八百，流動銀四千二百，共一萬整。戰後撫恤、賞功、重建，支出去兩千三百。現銀實有七千七百。”
他翻過一頁。
“進項：徽商沈會長訂單——犁頭一千件、鋤頭五百件、青鋒刀二百把，總貨款三千二百塊，已付定金一千二百，尾款兩千待付。劉善德莊訂單，尚欠一千五百。油坊、農具月常進項約三百。”
“支出：護莊隊月餉一千二百四十八，彈藥、醫藥、棺材還沒算清。”
他合上賬本。
屋裡靜得能聽見隔壁鋸木頭的聲。
徐振武開口：“隊伍整編，我報個數。”
他站起來。
“戰前總員三百一十二人。陣亡九十七，重傷五十八，輕傷七十二。能戰者約一百四十，含輕傷。一連原九十五人，現存二十八；二連原九十八人，現存四十七；三連原一百一十九人，現存一百零八。火力隊七人，全數陣亡。”
他頓了頓。
“要補。招兵還在繼續，報名的人還沒統計完。擴編到多少人，等招夠再報。”
李楓點頭。
陳思源開口：“槍械坊鏜杆進度百分之六十二，吳啟明那邊日夜不停，距交樣件還有九天。”
孫明山站起來。他是轟天雷技術團隊負責人，四十出頭，手上還有火藥灼傷的疤。
“東家，火藥坊得動大的。”
屋裡幾個人看向他。
孫明山說：“轟天雷剩二十一枚，踏天雷全沒了。接下來要守莊子，這點東西撐不住一刻鐘。我想上硝化棉。”
錢裕厚皺眉：“硝化棉？那玩意兒不是隨便能做的。”
“我知道。”孫明山說，“但威力能翻一倍，殺傷十四米，彈片更密。設備我算過——煮洗鍋、脫水機、膠化機，一套下來沒三千塊下不來。可要是讓槍械坊幫著造，材料錢能省一半，一千五打住。”
吳啟明點頭：“車床、銑床現在有空，鑄骨坊也能翻鑄件。”
周世誠搖頭：“一千五也是錢。眼下訂單尾款沒收回來，月常進項就三百，護莊隊餉錢雷打不動。這錢從哪出？”
幾個人都看向李楓。
李楓沉默了一會兒。
“上。”
就一個字。
錢裕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孫明山看著他：“東家，硝化棉穩定性……”
“你行不行？”
孫明山一愣。
“我問你行不行。”李楓看著他。
孫明山咽了口唾沫：“行。”
“那就上。錢糧找你錢先生支，設備找陳總工調人。”李楓轉向陳思源，“圖紙、工藝，你盯著。”
陳思源點頭。
李楓掃了一眼屋裡。
“人事，我宣布。”
所有人都坐直了。
“周德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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