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楓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張傷亡統計的木板。油燈早就滅了,窗紙透進來灰白的光,照在那些數字上。
陣亡九十七人。
他的手按在木板上,按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推門出去。
院子裡沒人。
李楓往東門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他喊了兩個字,頓住了。
沒有人應。
他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晨風從老河口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還有一股淡淡的、還沒散儘的血腥味。
他繼續往前走。
東門校場上,剩下一連的人正在列隊。
周石頭站在排頭,左臂還吊著,臉上有幾道結痂的傷口。他看見李楓走過來,想喊“立正”,嗓子卻啞了,隻發出一聲沙啞的“東家”。
李楓從隊列前走過。
二十八個人。趙老四的一連,原本九十五個人,現在隻剩二十八個。
他走到隊列儘頭,轉過身。
“吃飯了嗎?”
周石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東家第一句話是這個。
“……吃了。”
李楓點點頭。
“今天不訓練。你們幾個,跟我去收殮。”
沒有人說話。
李楓轉身往老河口走。二十八個人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踩在晨露打濕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老河口的河灘上,到處是彈坑和血跡。
馬彪的人死了七八十個,北洋兵也死了五六十。屍體橫七豎八,有的泡在水裡,有的趴在田埂上,有的蜷著身子,有的臉埋在土裡。露水打在他們身上,把血跡衝淡了,淌進河裡,河水還是紅的。
李家莊的人也在找自己人。
周石頭翻過一具屍體,不是。又翻過一具,也不是。他翻到第五具的時候,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二連的一個兵,姓孫,昨天跟李振武去炸炮的。
他躺在河灘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身上的軍裝被血染透了,硬邦邦的,貼在身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周石頭蹲下去,合上他的眼睛。
那眼皮冰涼,合上的時候,指腹能感覺到睫毛下麵乾涸的血跡。
他站起來,繼續找。
李楓站在河灘邊,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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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遠處有幾個穿灰布軍裝的人——是馬彪的殘兵,還活著,蹲在那裡,不敢動。他們看見李家莊的人,也不跑,就那麼蹲著,像一群等宰的羊。
李楓走過去。
那幾個殘兵看見他,其中一個忽然跪下來。他腿上有槍傷,用布條紮著,血還在滲,跪下去的時候悶哼了一聲。
“李……李莊主……俺們是馬彪的人……不是北洋的……”
李楓看著他們。
三個人。一個腿上有傷,一個臉上有彈片劃的口子,半邊臉腫著,一個年紀最小的,看著也就十六七歲,渾身發抖,嘴唇都白了。
“馬彪呢?”
那個腿上有傷的搖頭:“不知道……昨天張世魁的人把他帶走了……俺們……俺們不想打……是他們逼著俺們蹚雷……俺們沒法子……”
他的聲音在發抖。
李楓沒有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帶他們回去,讓吳軍醫看看。”
周石頭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那三個殘兵跪在地上,不敢相信。年紀最小的那個忽然哭起來,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敢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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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楓推開火藥坊的門。
裡麵很安靜。工台擦得乾乾淨淨,工具擺得整整齊齊。成品架上,隻剩二十一枚轟天雷,排成一排,像二十一枚黑色的蛋。
他看見工台上放著一個小木盒,打開著。裡麵是一枚轟天雷的引信零件——雙保險撥片、彈簧、擊針,都拆開了,用油紙包著,整整齊齊碼著。
李楓拿起那個雙保險撥片,在手裡轉了一下。
鐵的,冰涼,邊緣磨得光滑。
他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他轉過頭。
沒有人。隻有方永年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煙霧飄進屋裡,淡淡的。
但那一瞬間,他好像看見胡小山坐在工台邊,低著頭,用左手裝引信,一邊裝一邊說“東家,這枚俺裝了三遍,肯定響”。
他的右臂還吊著,動作有些笨拙,但很穩。他把引信裝進去,拿起卡尺量了一下,點點頭,放進木盒裡。
李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把那個撥片放回去,蓋上木盒。
“這盒東西,留著。”
方永年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楓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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