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死了兩匹馬。信封皺巴巴的，上麵有汗漬和泥點，還有一塊暗紅色的——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
李楓拆開。
沈萬堂的字跡他認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透著商人的謹慎。
“賢侄鈞鑒：驚悉戰事，痛惜傷亡。愚在徐州四處奔走，今日總算有了眉目。”
李楓往下看。
“張鼎臣那邊，愚托人遞了話。他的意思很明白：蔡山鐵礦，他要占兩成乾股。每年分紅，直接送到他府上。此事若成，他當即電令張世魁撤兵，趙懷安的稟帖也會被省署駁回。”
“周會長那邊，愚也談妥了。商會占一成乾股，礦監可由李家自派，但賬目須對商會公開。周會長說，這是給弟的麵子，往後李家莊的貨從徐州過，商會一概放行。”
“兩成給張鼎臣，一成給商會，李家留七成。礦還是你的，隻是往後每年，要從礦上分三成紅利出去。”
“愚知此條件苛刻，但張鼎臣要的，不過是個台階。他死了那麼多人，總得有個說法。有了這兩成乾股，他回去就好交代了。”
“子彈第四批已發，步槍彈七千、手槍彈三千五百，約三月底抵蕭縣。貨款可先賒著，待礦權事了再結。”
“沈萬堂頓首。三月十八日。”
李楓把信看了兩遍，遞給陳思源。
陳思源看完，沉默了很久。
“兩成給張鼎臣，一成給商會。李家留七成。”
他抬起頭。
“值不值？”
李楓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老河口的方向，那片被炮火犁過的河灘上，還有人在收屍。一小隊人，彎著腰，在屍體間穿行，偶爾停下來，用白布裹住一具，抬走。
“值。”他說。
陳思源沒有說話。
李楓轉過身。
“告訴沈伯父，我答應了。兩成給張鼎臣，一成給商會。礦監我方永年的徒弟魏老六。賬目對商會公開。簽約日子，讓他定。”
陳思源點頭。
李楓又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張傷亡統計的木板，看了一眼，放下。
“還有一件事。”
“東家說。”
“張鼎臣要的這兩成乾股，不能從礦上出。”
陳思源愣了一下。
“礦上的賬，該怎麼做還怎麼做。這兩成紅利，從油坊和農具的進項裡出。讓張鼎臣以為他拿的是礦上的錢，實際上拿的是賣鋤頭的錢。”
陳思源想了想，點頭。
“懂了。”
---
周石頭站在二連隊列前。
七十多個人，老兵新兵混在一起。新兵裡最小的才十四歲，是王老七的兒子，叫王小七。他站在最後一排，個子矮，踮著腳也看不見前麵，但他站得很直。
“從今天起，”周石頭說，“俺是你們的副連長。連長是王勇，他傷沒好利索，俺先帶著。”
沒人說話。
“昨天死了九十七個人。俺刻的碑。”
他頓了一下。
“你們裡頭，有家裡死了人的，舉手。”
一半以上的人都舉了手。
周石頭點點頭。
“俺爹也死了。黑風寨那夜死的。”
他看著那些人。
“俺不勸你們別怕。怕就對了。俺也怕。”
他頓了頓。
“但怕完，還得打。”
---
傍晚，戊午碑前的油燈又點起來了。
周石頭跪在碑前，一個一個地刻新的名字。
昨天刻的九十七個，今天又多了幾個——重傷沒搶救過來的，死了。
他把那些名字刻完，站起來，走到李楓麵前。
“東家。”
李楓看著他。
“俺想去炸張世魁那挺馬克沁。”
李楓沒有回答。
“趙連長死了，李隊長死了，胡小山也死了。那挺機槍還在張世魁手裡。俺想……”
“你去了，那挺機槍還在。”李楓打斷他。
周石頭愣住了。
“胡小山死了，那兩挺機槍沒了。”李楓說，“你要是死了，張世魁那挺還在。你告訴我，值嗎？”
周石頭沒有說話。
李楓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臉上的傷疤還沒好，結著黑色的痂。他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流下來。
“你活著，練好兵，等下次張世魁來的時候，讓那挺機槍啞在戰場上。”李楓說，“那時候，趙老四、李振武、胡小山，才會覺得你沒白活著。”
周石頭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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