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7日
徐州·禮和洋行
辦公室的窗簾拉著，隻留一條縫，漏進的陽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線。
克勞恩坐在辦公桌後，指尖捏著買辦老張送來的調查報告，紙頁被他翻得卷了邊，指腹在“濟南農事試驗場”幾個字上，反複碾了三次。
老張站在辦公桌旁，腰微微彎著，呼吸放得很輕。
“東家，都打聽清楚了。李家莊的匠人，大半是去年陸續到的。天津來的鐵匠，上海來的機械師傅，還有一撥濟南農事試驗場的，專做肥料。”
克勞恩抬起頭，鋼筆在指尖轉了半圈，筆尖頓在紙麵。
“濟南農事試驗場，不是去年就解散了？”
“是解散了。人沒散，全被李楓收攏了，聽說是徽商沈萬堂引薦的。”
“沈萬堂。”克勞恩把這三個字寫在紙上，筆尖劃破了紙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老張站了很久，窗簾縫裡的光落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繼續查。瑪鋼技術的來路，查不出來，就查那些匠人的家眷、往來。”
他轉過身，把鋼筆扔在桌上。
“備紙筆，我再給柏林寫一封信。”
徐州碼頭
江風卷著水汽，吹得碼頭上的幌子嘩嘩響。
老張攥著提貨單，正往洋行倉庫走，眼角掃到個眼熟的身影——跟克勞恩去過李家莊的翻譯小周，正背對著他，跟一個穿短打的漢子說話。
那漢子手裡拎著個藍布包袱，包袱角露出來半張蕭縣的路條，行色匆匆。
老張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小周，這是？”
小周的肩膀瞬間僵了一下，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堆了笑。
“張爺，巧了。這是我遠房表親，在蕭縣做小買賣，剛巧碰上，聊兩句。”
老張的目光掃過那漢子，沒多問，隻點了點頭。
等那漢子低著頭快步走了，小周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張爺，這人認識李家莊工坊的一個匠人。我托他遞話，看能不能約匠人出來吃頓飯。”
老張的眼睛亮了亮。
“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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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看。那人貪財，給錢就辦事。”
老張拍了拍他的肩，指尖重重壓了一下。
“別張揚。有動靜，第一時間報給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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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化肥工棚的油燈還亮著，四盞馬燈掛在棚子四角，把四座硝土池照得通亮。
張秉謙已經連續五天沒回過住處，長衫下擺沾著泥和硝漬，硬邦邦地結了殼，眼窩陷下去，青黑一片。他站在反應缸旁，掌心裡攥著一把灰白色的顆粒，是前兩天小批量試的樣品，指腹把顆粒碾了又碾，碎末沾了滿手。
蘇文彬帶著兩個技工，半彎著腰，把池子裡黑褐色的肥液舀進陶缸，木瓢落得很穩，一滴都沒灑出來。
賀冬青蹲在爐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陶缸旁掛著的溫度計，麵前粗瓷碗裡的茶涼透了，一口沒動。
馬守祿沿著一排反應缸來回走，腳步很輕，鞋底磨得地麵起了一層浮土，手裡的扳手攥得發亮，每路過一個缸，都要伸手摸一摸缸壁的溫度。
沒人說話，工棚裡隻有木瓢碰缸壁的輕響、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馬守祿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燈籠的光晃了晃，李楓提著燈籠站在了棚子門口，燈光放得很低，沒晃到乾活的人。
張秉謙轉過身，迎了上去，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東家。”
李楓的目光掃過四個熬紅了眼的人，點了點頭。
“進度怎麼樣？”
“再有七八天，第一批大貨能出。配比、溫度都核對過，沒問題。”張秉謙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的技工，“就是……大夥兒連著熬了大半個月，沒歇過，有點頂不住。”
李楓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燈籠掛在了棚子的立柱上。
“這批肥出來，每人發三天工錢當賞錢。辛苦各位，再頂幾天。”
張秉謙重重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李楓沒多停留，轉身走了出去，腳步放得很輕，沒驚動正在舀肥液的蘇文彬。
晨露還沒散，張老實蹲在東窪地的田埂上，已經蹲了半個時辰。
他身邊站著五六個鄰村的村民，都探著身子，往地裡看。
施過肥的麥苗，比旁邊沒施肥的高出三四寸，葉子寬了一圈，綠得發黑，風一吹，齊刷刷地晃，像一片綠浪。
旁邊的老漢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
“老實，你這地，往年收多少？”
張老實沒回頭，手指扒開田壟的土，把麥苗的根須輕輕捋開，白生生的根須，比旁邊的長了一寸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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