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
東窪地·清晨
晨露還凝在麥葉上，墜成一顆顆透亮的水珠，風一吹，就滾進土裡，沒一點聲響。
張老實蹲在自家地的田埂上，已經蹲了一個多時辰。
他的背駝得更厲害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指尖離麥葉隻有半寸，卻沒碰一下，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施過強化氮肥正好滿一個月，麥子已經齊了他的腰，麥稈粗實得像小拇指，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麥葉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風一吹，整片地像一塊被揉開的綠綢，齊刷刷地晃，連倒伏的都沒有。
田埂那頭，是同村老劉的地。麥子剛沒過膝蓋，麥稈細得像棉線，稀稀拉拉的，風一吹就東倒西歪，葉子是發蔫的淺黃，和張老實的地隔著一條田埂，卻像隔著兩個年頭。
老劉也蹲在田埂上，煙袋鍋子在手裡攥了半天，火石打了三次都沒打著，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邪門了……真邪門了……都是一樣的種子，一樣的地，你這是……喂了啥仙丹？”
張老實悶聲開口，嗓子啞得像磨過砂紙：“東家給的肥。”
“啥肥？”
“東家給的，叫硝化氮肥。”張老實終於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麥稈，硬實、挺括，不是往年那種一捏就軟的樣子。他種了四十年地，從沒見過這麼壯實的麥子。
消息是順著風傳開的。
先是在地裡乾活的鄰村農戶，扛著鋤頭路過，一眼就看見了這片紮眼的麥田，腳步釘在田埂上，挪不動了。然後是他們回家吃飯時，跟家裡人提了一句，再然後，半個上午的功夫，東窪地的田埂上，就圍了十幾號人。
都是十裡八鄉的莊稼漢，有扛著鋤頭的，有推著獨輪車的，還有特意從二十多裡外趕過來的富戶管家，都蹲在田埂上，沒人大聲說話，隻盯著那片麥子，眼睛發直。
一個頭發全白的老漢，拄著拐棍，顫巍巍地走到地邊，蹲下來，伸出枯樹枝似的手，輕輕捏了捏麥穗，指腹搓開麥殼，裡麵是飽滿的、泛著光的麥仁。他捏著那粒麥仁，看了半天，回頭對著身後的人說：“俺種了四十四年地，走了半個蕭縣，沒見過這樣的麥子。別說蕭縣，就是徐州府最好的水澆地，也長不出這樣的莊稼。”
立刻有人湊上來問：“老哥，這李家莊的肥，真有這麼神？賣不賣啊？”
旁邊有人接話：“聽說賣，莊裡人種，五文錢一斤，外村的十文。”
問話的人咂了咂嘴，旁邊立刻有人懟他：“十文怎麼了？你一畝地撒二十斤，才兩百文，合一塊大洋，換多打一石多麥子，一石麥子五塊多大洋，這筆賬你算不明白？”
人群鬨哄哄的，張老實卻沒再搭話。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村裡走。
走到李家莊村口的木匠鋪，他跟木匠要了一根丈許長的硬木，又要了墨汁、毛筆，蹲在鋪子門口，一筆一劃地往木牌上寫字。他識字不多，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寫壞了三張麻紙，才終於把字寫順了。
木匠湊過來看，木牌上寫著：李家莊化肥，免費試領，一戶十斤，試種一畝，秋後見收成，再結賬。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張老實扛著這塊木牌，又走回了東窪地。他在自己地頭最顯眼的地方，挖了個坑，把木牌牢牢地栽了進去，木牌正對著來往的土路，老遠就能看見。
他沒跟任何人說，也沒跟李楓報備，就像他種了一輩子地，知道好莊稼不用喊，自己會說話。
傍晚賬房
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從午後響到日頭偏西，沒停過。
錢裕厚坐在賬桌後，麵前攤著兩本登記簿，一本是農戶訂肥登記，一本是現銀流水，筆尖在紙上寫得飛快，墨汁都快乾了，也沒顧得上蘸。
李楓掀開門簾走進來的時候，他剛好寫完最後一筆，抬起頭，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又帶著點不敢信的恍惚。
“東家，您可來了。”
李楓在他對麵坐下，目光掃過登記簿。
“怎麼樣？”
“東家，您是沒見著，東窪地都快被踩平了。”錢裕厚把登記簿推到他麵前，指尖點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今兒一下午，外村來登記買肥的，就有三十七戶，訂了八百六十斤。按十文一斤算，一共八千六百文，合四十三塊大洋。”
他頓了頓，又翻開另一本賬：“還有幾戶富戶，直接訂了兩百斤，給了現錢，今兒光定金就收了十五塊大洋。東家，這還隻是開始，等再過十天半月，麥子再抽穗灌漿，來看的人隻會更多，訂單得翻著倍地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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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楓點點頭，指尖輕輕劃過登記簿上的名字，大多是陌生的，來自蕭縣各個村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經四合，遠處的麥田連成一片墨綠，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麥葉的清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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