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李楓洗漱完畢,連早飯都顧不上吃,徑直朝著槍械坊走去。剛進坊門,便撞見周世誠、吳啟明、陳思源三人,正圍著工作台核對槍械圖紙,見他到來,三人連忙躬身行禮。
他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用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金屬塊,遞到了陳思源手裡,語氣裡藏著掩不住的底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拿去,用咱們工坊裡的土法子,跟咱們的Ⅱ型瑪鋼對標測一測,看看這塊料,能不能做新生產線的機床床身。”
陳思源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接了過來。入手的瞬間,指尖隔著厚厚的絨布,都能感受到那股非同尋常的密實質感。
他心裡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昨天下午,他才親手把Ⅱ型瑪鋼的試樣送到李楓手裡,不過一夜的功夫,東家竟然拿出了一塊全新的料?
他不敢耽誤,連忙對著周世誠和吳啟明使了個眼色,三人快步領著李楓,朝著工坊最角落的材料試測間走去。
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厚重的實木工作台,上麵整整齊齊擺著平齒鋼銼、八磅和十二磅的手錘、定製的配重彎具、手搖砂布打磨輪、木炭恒溫烘箱、盛滿飽和鹽水的大陶盆,還有一把從上海洋行淘來的千分尺,是整個屋子裡最“精密”的設備了。
陳思源站在工作台前,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了裹在外麵的絨布。
銀灰色的金屬塊,暴露在清晨的晨光裡。
一瞬間,周世誠、吳啟明、還有旁邊兩個打下手的老鐵匠,全都看直了眼,圍了上來,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天天跟鋼鐵打交道,這輩子摸過的鐵料、鋼料,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鑄鐵。
整塊金屬平整如鏡,連一絲一毫的砂眼、凹坑、劃痕都沒有,表麵泛著一層冷冽、勻淨、沉斂的金屬光澤,不是那種浮於表麵的拋光亮,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極致致密帶來的質感。晨光落在上麵,甚至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影子。
“我的天……”吳啟明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金屬塊的表麵,冰涼、順滑、密實,像摸在一塊打磨了千遍的寒玉上,他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這……這真的是鑄鐵?不是打磨過的鋼塊?”
兩個老鐵匠也湊了上來,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金屬表麵,嘴裡嘖嘖稱奇,乾了一輩子冶金,從沒見過這麼規整、這麼致密的鑄鐵。
李楓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看著幾人震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開口道:“別光看,先測。用咱們的老法子,一項一項跟Ⅱ型瑪鋼對標,數據說話。”
“哎!好!”陳思源瞬間回過神,眼裡燃起了熾熱的光,連忙招呼兩個老鐵匠,“快,把咱們的Ⅱ型瑪鋼標準試樣拿過來,今天咱們就好好測測,東家這塊料,到底有多神!”
一個老鐵匠連忙轉身,從旁邊的鐵櫃子裡,取出了一塊和新料同等大小、同等厚度的Ⅱ型超細晶瑪鋼試樣,放在了工作台上。兩塊料放在一起,對比瞬間就出來了——原本被他們奉為神料的Ⅱ型瑪鋼,在新料麵前,瞬間變得黯淡無光,表麵的粗糙感一覽無餘。
“先測硬度!”陳思源定了定神,拿起了工作台上一把嶄新的平齒鋼銼。這把銼刀是德國進口的,是整個工坊裡最硬、最鋒利的銼刀,平時隻有打磨最硬的槍機零件才舍得用。
他先拿起Ⅱ型瑪鋼的試樣,握緊銼刀,用了均勻的力氣,在試樣表麵輕輕一銼。
“呲啦”一聲輕響,銼刀劃過,試樣表麵留下了一道清晰、均勻的淺痕,鐵屑簌簌落下。
緊接著,他調轉銼刀,對準了新料的表麵,深吸一口氣,用了一模一樣的力氣,狠狠銼了下去。
隻聽“呲——”的一聲刺耳銳響,銼刀直接在新料表麵打了滑,狠狠蹭了出去,陳思源差點沒站穩。他連忙低頭去看,新料的表麵光滑依舊,連半分劃痕都沒有留下!
“不對!肯定是我力氣沒使勻!”陳思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咬了咬牙,握緊銼刀,這一次,用了比剛才大得多的力氣,在新料的不同位置,連續銼了五六次。
每一次,都是刺耳的打滑聲,每一次,新料的表麵都毫發無損。到最後,他甚至能看到,德國進口的銼刀刀刃上,竟然崩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整個試測間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們天天跟銼刀打交道,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能把德國進口的硬鋼銼刀崩了口,自己卻連半分劃痕都沒有,這硬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對鑄鐵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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