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六月下旬，廣州。
沙基慘案的血跡還未完全乾透，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經席卷了整個南中國。
為了抗議帝國主義的暴行，為了給死難的同胞討回公道，中華全國總工會發出了罷工令。短短幾天內，香港、沙麵租界的二十五萬工人像潮水一樣湧回廣州。昔日繁華的香港變成了死港，而廣州則成了一座沸騰的巨大的兵營。
東園，這裡曾是清末的遊樂場，如今成了省港罷工委員會的總部。
烈日當空，地麵被烤得滾燙，仿佛撒把鹽就能煎熟雞蛋。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味、旱煙味和一股令人心悸的躁動。
朱夏站在東園的操場上，手裡拿著一根教鞭，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幾百個正在列隊的“新兵”。
他們不是正規軍，甚至連統一的軍裝都沒有。有的穿著油漬斑斑的工裝，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長衫卻把下擺紮在腰間。他們是碼頭苦力、是洋行雜役、是電車司機、是海員。
他們手裡拿的也不是槍，而是削尖了的木棍，或者是油漆斑駁的鐵管。
“立正！”
朱夏一聲暴喝。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隊伍稀稀拉拉地動了動，好半天才勉強站直。
“這就是你們的紀律？”朱夏走到一個身材魁梧的碼頭工人麵前，用教鞭指了指他那挺得高高的肚子，“在戰場上，你這樣站就是活靶子！一顆子彈就能把你腸子打出來！”
“阿sir，我們是來打洋人的，不是來練站樁的！”那工人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說道，“給我一支槍，我保證比那些當兵的打得準！”
“槍？”朱夏冷笑一聲，“你以為槍是燒火棍？沒有紀律，給你槍你也隻能打死自己人！”
他猛地奪過那工人手裡的木棍，反手一揮，“啪”的一聲打在旁邊的沙袋上，木屑飛濺。
“在糾察隊，沒有阿sir，隻有同誌，隻有長官！從今天起，忘掉你們是扛大包的，忘掉你們是開車的。在這裡，你們就是兵！是中國最硬的骨頭！”
朱夏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
自從沙基慘案那夜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那種皇族後裔的儒雅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嚴厲。他主動申請調來訓練工人糾察隊，就是因為他看透了一件事：
靠妥協救不了中國，靠那些畏首畏尾的正規軍也救不了中國。隻有把這些受壓迫最深的人武裝起來，才能跟那個吃人的世道硬碰硬。
然而，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國民黨右派對這支正在成型的武裝力量充滿了警惕。他們稱之為“暴民武裝”，在經費和武器上百般刁難。教導團撥下來的槍支全是膛線磨平的老套筒，甚至還有清朝遺留下來的抬槍。
“報告營長！外麵有人找！”一名傳令兵跑過來，神色有些緊張，“是……是第一軍的人，坐著小轎車來的。”
朱夏眉頭微微一皺。第一軍？那是校長的嫡係部隊。
他把教鞭扔給副手，大步向門口走去。
東園的大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門邊，站著一個穿著筆挺軍裝、戴著白手套的年輕軍官。
看到那個人，朱夏的腳步頓了一下。
胡宗南。
他在黃埔一期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石龍大橋之戰中並肩生死的戰友。但此刻，胡宗南看著他的眼神裡，卻少了幾分熱絡，多了幾分審視。
“華光。”胡宗南摘下手套，並沒有敬禮，也沒有擁抱，隻是淡淡地叫了一聲。
“壽山兄。”朱夏平靜地回應，“什麼風把你吹到這泥腿子的窩裡來了？”
“奉上峰命令，來視察糾察隊的訓練情況。”胡宗南指了指身後的車，“也就是來看看老同學，順便……聊聊。”
“視察？”朱夏心中冷笑。什麼視察，分明是監視。右派那些人怕這支糾察隊失控，特意派個“自己人”來摸底。
“請吧。”朱夏側身讓開路。
兩人走在東園的林蔭道上，兩邊的樹上掛滿了紅色的標語：“誓死反帝”、“封鎖香港”。
“華光，你變了。”胡宗南看著朱夏那身已經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舊的軍裝，皺了皺眉，“你是黃埔一期的優等生，是校長的得意門生。放著好好的正規軍營長不當，跑到這裡來當孩子王？帶這幫……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朱夏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胡宗南，“壽山，你忘了石龍大橋是誰幫你擋住側翼的？就是你嘴裡的這些烏合之眾的兄弟。”
“那不一樣。”胡宗南有些煩躁地揮揮手，“那是正規軍，是黨軍。可這些是什麼人？碼頭混混，文盲，流氓無產者！你給他們發槍，訓練他們打仗，將來誰控製得了？萬一他們鬨起來，這廣州城還得亂！”
“亂？”朱夏指著遠處正在烈日下操練的工人們，“是誰在亂？是洋人在亂！是軍閥在亂！這幫工人為了抗議洋人殺人，連飯碗都不要了跑回來。他們比那些隻知道爭權奪利的政客乾淨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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