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七月一日，廣州。
這一天的廣州城，紅旗漫卷，鞭炮齊鳴。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正式在東山宣布成立。與此同時，那個在此前一年裡雖然隻有幾千人卻攪動了整個南中國風雲的黃埔軍校教導團，也有了新的番號——國民革命軍第一軍。
“國民革命軍”這五個字，沉甸甸的，像是鑄鐵打出來的。它標誌著這支軍隊不再是某個軍閥的私兵，而是屬於國家、屬於革命的武裝。
然而，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裡，第一軍駐地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悶熱的午後，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的營房裡，空氣壓抑得像是雷雨前的低氣壓。
一張紅紙黑字的“任職及授銜命令”剛剛貼在團部的告示牆上。
那張紅紙前圍滿了人，大多是黃埔一期和二期的同學。議論聲像是一群蒼蠅，嗡嗡作響。
“怎麼可能？胡宗南升了中校團附，這不奇怪，畢竟是校長的紅人。可那個孫元良怎麼也升了中校？”
“噓，小聲點。人家是‘天子門生’，站隊站得好唄。”
“那朱華光呢？咱們一期論戰功，誰比得過他？淡水城他是先鋒，棉湖他是代理連長死守陣地，回師廣州他又拿下了石龍大橋，白鵝潭也是他帶人摸進去的。怎麼著也得是個中校團附，甚至實職團長吧？”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低聲念了一句：“你們往下看……少校營長：朱夏。”
“什麼？還是少校？原地踏步？”
人群瞬間炸了鍋。
“這不公平！孫元良在東征的時候可是差點當了逃兵，憑什麼他升官，朱營長不升？”
“聽說是上麵有人遞了話，說朱營長在省港罷工糾察隊那邊搞‘赤化’，是危險分子……”
“放屁！打仗的時候怎麼不說危險？分戰功的時候就成危險分子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連長王鐵漢（虛構人物，朱夏的鐵杆部下）滿臉通紅，手裡抓著軍帽，氣衝衝地撥開人群，直奔團部辦公室而去。
“連長，你乾什麼去？”
“找團長說理去！這仗沒法打了！弟兄們在前線拚命，回來連口湯都喝不上，讓那幫隻會寫這寫那的軟腳蝦爬到頭頂上拉屎？”王鐵漢是個粗人，嗓門大得半個營房都能聽見。
“站住！”
一聲冷喝，從營房的走廊儘頭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朱夏穿著一身整潔的軍裝，慢慢走了過來。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平靜得就像這七月午後的珠江水。
“營長！”王鐵漢眼圈都紅了，“你看看那榜！這是欺負人啊！”
朱夏走到告示前，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張紅紙。確實，他的名字孤零零地掛在“少校營長”那一欄裡，顯得格外刺眼。而那些昔日跟他並肩作戰、甚至戰功遠不如他的同學，名字後麵都綴著“中校”二字。
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這是“右派”對他之前在罷工糾察隊行為的報複。雖然周先生幫他擋住了最致命的報告，但這種人事上的“穿小鞋”，卻是那個龐大的舊官僚體係最擅長的手段。
“一張紙而已。”朱夏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義憤填膺的部下和同學，語氣平淡，“都圍在這裡乾什麼？不用訓練了？楊希閔是打跑了，但陳炯明還在東江虎視眈眈，北邊的吳佩孚也沒死絕。你們以為革命成功了？”
“可是營長……”
“王鐵漢，帶著你的人，去操場跑五公裡。跑不完，今晚別吃飯。”朱夏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可違抗的威嚴。
王鐵漢咬著牙，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張紅紙，把軍帽往頭上一扣：“是！全連集合！跑步走！”
人群散去。
朱夏站在空蕩蕩的告示前，伸手摸出一根煙，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他不生氣嗎？當然生氣。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但他更清楚，這就是政治。在國民黨這個大染缸裡，戰功永遠是第二位的，站隊才是第一位的。
那個坐在東山洋樓裡的“校長”，正在用這種方式敲打他：你有才，我有用；但你不聽話，我就要壓一壓你的氣焰。
這是一場無聲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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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第一軍召開連以上乾部會議。
會議室裡將星閃爍。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是那位身披黑色大氅、目光如鷹隼般的“校長”。
會議的主題是“整軍經武，準備二次東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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