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七月下旬，廣州。
盛夏的羊城，熱浪滾滾。珠江的水麵上蒸騰著白色的霧氣，就連夜晚的風裡都夾雜著一股濕漉漉的躁動。
東山，新河浦。這裡是廣州權貴和國民黨高層的聚居區，一棟棟紅磚洋樓掩映在蒼翠的榕樹和鳳凰木之間，看起來靜謐而優雅。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下，一股黑色的暗流正在瘋狂湧動。
朱夏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白色西裝，手裡搖著一把檀香扇，正走進一棟名為“且住樓”的高級會所。
現在的他，表麵上是黃埔軍校的一名閒職教官，因為“不受重用”而被調離了作戰部隊，整日裡流連於酒肆茶樓，一副意誌消沉、隻想做個富貴閒人的模樣。
但沒人知道，在那件白色西裝的內襯裡，緊貼著胸口的位置，時刻插著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寧手槍。
“哎呀，這不是華光老弟嗎！稀客稀客！”
剛進大廳，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滿臉油光的中年人就迎了上來。此人名叫王德標，是粵軍裡的一名實權參謀，也是著名的“西山會議派”擁躉，典型的國民黨右派。
“王兄，好久不見。”朱夏收起折扇，臉上掛著那種他在上海灘早就練得爐火純青的虛偽笑容，“聽說今晚有好酒，我這個閒人就厚著臉皮來蹭一杯。”
“哪裡話！你可是咱們大明岷王之後，能來是給我麵子！”王德標親熱地攬住朱夏的肩膀，“來來來，給你介紹幾位朋友。都是對時局……很有‘見地’的同仁。”
走進包廂，一股濃烈的雪茄味和洋酒味撲麵而來。
圓桌旁坐著七八個軍官和政客，有些朱夏認識，有些麵生。但無一例外，這些人看人的眼神裡都透著一股子戾氣。
“這就對了嘛！”幾杯酒下肚，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團長拍著桌子嚷道，“現在的廣州，都被搞成什麼樣了？滿大街都是泥腿子遊行，喊什麼‘工農當家作主’。那還要我們這些當兵的乾什麼？還要政府乾什麼？”
“噓——老李，慎言。”王德標假惺惺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卻瞟向朱夏，“華光老弟還在呢，他可是黃埔出來的，別讓人家難做。”
朱夏端著酒杯，眼神迷離，似乎已經有了七分醉意。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什麼黃埔不黃埔的，我現在就是個教書匠。上麵神仙打架，咱們凡人遭殃。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這番“自暴自棄”的話，顯然讓在座的人放下了戒心。
“華光老弟說得對！”那個叫老李的團長像是找到了知音，端著酒杯湊過來，“我就替你不值！論戰功，你朱華光是一期裡的頭一份，結果呢？就因為跟那幫赤色分子走得近了點，就被發配去教書了。這叫什麼？這叫卸磨殺驢！”
“是啊，”另一個陰鷙的政客接過了話茬，壓低了聲音，“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個‘黨代表’身上。”
朱夏的心猛地一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麵上依然不動聲色，裝作好奇地問道：“哦？此話怎講？”
“哼，還能有誰？”政客冷笑一聲，用筷子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個圈，“廖、仲、愷。”
這三個字一出，包廂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幾度。
“這家夥，就是共產黨的傀儡！是赤色分子安在咱們國民黨心臟裡的一根釘子！”那個老李借著酒勁，麵目猙獰地吼道，“整天搞什麼工農運動，給那些罷工的窮鬼發錢發槍。再這麼下去，廣州就要變色了！咱們這些人的腦袋，遲早要被那些泥腿子掛在電線杆上！”
“那依諸位的高見……”朱夏試探著問道，心臟卻在劇烈地跳動。
王德標看了看四周，確定門關嚴了，才湊到朱夏耳邊，噴著滿嘴的酒氣，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道：“華光老弟，咱們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瞞你。上麵有些大人物已經忍無可忍了。這個禍害……必須除掉。”
說著，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朱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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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掉？”朱夏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裝作驚恐又帶著點興奮的樣子，“這……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啊。那是黨代表，還有財政部長……”
“怕什麼！”王德標冷笑，“法不責眾。再說了，隻要他一死，樹倒猢猻散。汪精衛那個軟骨頭肯定會倒向我們，至於你們那位校長……嘿嘿，他恐怕巴不得有人幫他拔掉這根釘子呢。”
“來，喝酒！為了……清黨！為了咱們的前程！”
眾人舉杯，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紅色的葡萄酒像極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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