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廣州。
清晨。天空低垂，烏雲像是一塊浸透了汙水的破棉絮，沉沉地壓在越秀南路的洋樓頂上。空氣濕度大得驚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熱的濕氣。
朱夏站在惠州會館（國民黨中央黨部）對麵的茶樓二樓，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普洱茶。他的眼睛布滿血絲，那是連續幾天幾夜沒合眼留下的痕跡。
自從那天在“且住樓”聽到右派軍官的密謀後，他就把自己變成了一根繃緊的弦。
今天，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要在惠州會館開會。廖仲愷先生一定會來。
“華光兄？”
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打斷了朱夏的監視。
朱夏猛地回頭，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來人是一個穿著憲兵製服的年輕排長，以前在黃埔軍校受過朱夏的訓練。
“什麼事？”朱夏鬆開握槍的手，眉頭微皺。
“東邊那條街，有兩個巡邏隊打起來了！一邊是粵軍的，一邊是咱們第一軍的。動了槍托，眼看就要摟火了！長官們都不在，兄弟們讓你趕緊過去看看，隻有你鎮得住場子！”
朱夏心裡咯噔一下。在這個節骨眼上鬨事？
他看了一眼惠州會館的大門，那邊靜悄悄的，廖先生的車還沒到。
“調虎離山？”朱夏腦海裡閃過這四個字。但如果是真的火並，事情鬨大了也會影響今天的會議安全。
“你留在這盯著！一有情況馬上鳴槍！”朱夏對那個排長吼了一句，然後轉身飛快地跑下樓，“我去看看，馬上回來！”
他跑得很快，風聲在耳邊呼嘯。那條發生衝突的街道離這裡隻有三百米。
然而，就是這三百米，成了朱夏這輩子最遙遠的距離。
他剛跑到街口，還沒來得及喝止那群正在推搡叫罵的士兵。
“砰！砰！砰！砰！”
一陣急促而沉悶的槍聲，突然從惠州會館的方向傳來。那聲音不像過年放的鞭炮，而像是死神的喪鐘，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朱夏的腳步猛地刹住。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停止了跳動。那槍聲太熟悉了，是二十響的駁殼槍，而且是交叉射擊，是絕殺的節奏！
“完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吞噬了他。他不再管那一群正在鬥毆的士兵，發瘋一樣轉過身，向著惠州會館的方向狂奔。
“先生！先生！”
他在心裡嘶吼著，肺部因為劇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覺不到。他隻覺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搖晃，都在扭曲。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當朱夏衝到惠州會館大門前時，槍聲已經停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廊下，車門大開。
那個他日夜守護、那個總是溫和笑著說“我不怕死”的瘦弱身影，此刻正倒在台階下的血泊裡。
那是怎樣的血啊。
殷紅，刺眼，像是一桶打翻的紅油漆，肆無忌憚地流淌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流進磚縫裡，流進朱夏乾涸的眼睛裡。
何香凝夫人跪在血泊中，雙手死死捂住廖仲愷的胸口。她的旗袍被染透了，臉上滿是淚水和血汙，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發出一種瀕死野獸般的悲鳴。
“仲愷……仲愷啊……”
朱夏的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爬進那灘溫熱的血裡。
“先生……先生……”朱夏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堵住那還在不斷湧出的鮮血。
可是堵不住。根本堵不住。
廖仲愷的身體已經被打成了篩子。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眼圓睜，望著陰沉的天空。那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無儘的遺憾和不舍。
“叫醫生！叫醫生啊！”朱夏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孤狼。
衛兵們手忙腳亂地把廖仲愷抬上車，送往醫院搶救。何香凝夫人被攙扶著上了車，她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隨著丈夫離去。
車子開走了。
惠州會館門前，隻剩下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有那一頂被打穿了的禮帽。
朱夏跪在原地，雙手撐著地麵，鮮血染紅了他的手掌，順著指縫滴落。
“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用拳頭狠狠砸向地麵，一下，兩下，三下。指關節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為什麼？為什麼我偏偏在這個時候離開了？
為什麼我沒能攔住他？
悔恨、自責、憤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距離那頂禮帽不遠的血泊裡，有一枚閃爍著黃銅光澤的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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