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九月，秋老虎的尾巴還死死地拖在嶺南的大地上，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廣州東校場，誓師大會的旌旗遮蔽了天空。
“打倒軍閥陳炯明！” “統一廣東，鞏固革命根據地！”
台上，那位身披大氅的“校長”正在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他的聲音依然尖細，但此刻聽在台下數萬將士的耳中，卻有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統帥威嚴。畢竟，現在的他，已經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是這支國民革命軍唯一的“頭”。
朱夏站在第一軍第一師的方陣裡，看著台上那個揮舞著拳頭的身影，眼神平靜如水。
他又穿回了那身作戰服，腰間掛著那把跟了他一路的駁殼槍。那個被閒置在步兵學校當“戰術教官”的朱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第一軍第一師先鋒營的營長朱夏。
因為要打大仗了。
陳炯明的殘部趁著廣州內亂，死灰複燃，主力盤踞在東江天險——惠州。那是一塊硬得崩牙的骨頭。校長是個明白人，搞政治清洗他需要胡宗南那樣的“忠臣”，但要啃硬骨頭，他離不開朱夏這樣的“虎將”。
誓師大會結束後，部隊並沒有立刻開拔，而是有半天的休整時間。
朱夏沒有回營房休息，而是換了一身便裝，獨自一人去了北京路的新華書店。
書店裡人不多，大多是些穿長衫的學生。朱夏徑直走到那個堆滿線裝古籍的角落，那是平時最冷清的地方。
“老板，有沒有《惠州府誌》？”朱夏問道。
戴著老花鏡的掌櫃抬起頭，詫異地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先生是去遊學？還是去修譜？”
“去殺人。”朱夏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掌櫃的手一抖，差點把算盤掉在地上。他這才注意到，這個年輕人雖然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眉宇間凝結著一股怎麼也化不開的煞氣。
“有……有……”掌櫃慌忙從最底下的櫃子裡翻出一套沾滿灰塵的藍皮書，“這是清光緒年間的刻本，最全的。”
朱夏接過書，翻開看了看。裡麵詳細記載了惠州的山川地理、城牆厚度、護城河的水深，甚至還有曆代兵家攻守的戰例。
“多少錢？”
“送……送您了。”掌櫃擦著冷汗，“隻要您是去打陳炯明的，這書就算老朽的一點心意。”
朱夏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兩塊銀元，重重地拍在櫃台上。
“心意領了。但這書是去幫我破城的，它值這個價。”
說完，他把書往懷裡一揣，大步走出了書店。
……
兩天後，大軍開拔。
這一次的行軍路線，朱夏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還是那條東征路，還是那些熟悉的山水。隻是這一次，氣氛比第一次東征時要凝重得多。
第一次東征，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憑著一股子熱血就衝上去了。而這一次，大家心裡都清楚，我們要麵對的是什麼。
惠州。
那是一座號稱“南中國第一天險”的要塞。三麵環水，背靠飛鵝嶺，城牆高兩丈，厚得連重炮都轟不開。自宋朝以來，千餘年間，無數英雄豪傑在這座城下折戟沉沙，從未有人能從正麵攻破它。
“營長，你看。”
行軍到博羅縣境內時，一連長王鐵漢指著遠處那座隱沒在暮色中的雄城，聲音有些發緊。
朱夏勒住馬韁，舉起望遠鏡。
夕陽如血，將惠州城的城牆染成了一片暗紅。東江水滔滔向南，像一條巨大的護城河，將這座城池死死地護在懷裡。城樓上旌旗獵獵，隱約可見黑洞洞的炮口。
它就像一隻盤踞在江邊的巨獸，正冷冷地注視著這支年輕的革命軍，張開了血盆大口。
“真是個鐵王八。”王鐵漢罵了一句，“這怎麼打？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是王八就有軟肋。”朱夏放下望遠鏡，拍了拍懷裡那本硬邦邦的《惠州府誌》，“走，紮營。”
當晚，先鋒營在距離惠州城五裡的飛鵝嶺下紮營。
夜深了，營地裡燃起了篝火。士兵們抱著槍，靠在一起取暖。雖然是九月，但江邊的夜風依然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朱夏的中軍帳裡，油燈如豆。
他把那本《惠州府誌》攤開在行軍床上，旁邊是一張剛剛繪製好的惠州城防圖。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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