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八月下旬，廣州。
廖仲愷先生的葬禮剛剛結束，那漫天的紙錢似乎還沒被雨水完全打爛，一場比台風還要猛烈的政治地震，就已經在廣州城的權力中樞爆發了。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比戰場更加驚心動魄的廝殺。
國民政府特別委員會成立了。原本的三巨頭——汪精衛、許崇智、以及那位正在迅速崛起的“校長”，掌握了特別處置權。
朱夏作為“廖案”的目擊者，同時也作為黃埔一期中立場“相對超然”的教官，被臨時抽調進了特別調查組。
他以為他是來查案的。他以為憑借手裡那枚達姆彈的彈殼，憑著那一腔熱血，就能把真凶繩之以法。
但他錯了。錯得離譜。
此時的調查組辦公大樓裡，每天進進出出的不是刑偵專家，而是全副武裝的憲兵和行色匆匆的機要秘書。
朱夏坐在一張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審訊出來的口供。口供的提供者是那天他在王公館抓到的一個小角色。
“營長……哦不，朱教官。”陳賡推門進來，臉色有些難看，手裡拿著一份加急的文件，“上麵下命令了，讓你停止對那枚達姆彈來源的追查。”
“為什麼？”朱夏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線索已經指向了香港的軍火商，隻要再順藤摸瓜，就能查到是誰付的錢！”
“因為不需要了。”陳賡關上門，壓低聲音，指了指頭頂，“上麵需要的不是‘誰買了子彈’，而是‘誰是政治上的主謀’。這枚子彈，現在不是物證，而是籌碼。”
朱夏愣住了。
他透過窗戶，看向不遠處的那座東山洋樓。那裡是“校長”的官邸。
這幾天，他親眼目睹了什麼叫“雷厲風行”，什麼叫“借力打力”。
借著廖案的民憤，校長手中的劍，第一劍就刺向了國民黨的元老、右派精神領袖——胡漢民。
因為那個被朱夏抓獲的王德標，正是胡漢民堂弟胡毅生的心腹。
“胡漢民被‘請’走了。”陳賡低聲說道，“就在剛才，去蘇聯‘考察’的命令已經下來了。說是考察，其實就是流放。”
朱夏隻覺得渾身發冷。胡漢民可是代理大元帥，是跟隨孫中山先生多年的老臣。但在掌握了槍杆子的校長麵前，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就這樣灰溜溜地被踢出了局。
“那許崇智呢？”朱夏問道。許崇智是粵軍總司令，手握幾萬重兵，是廣州城裡唯一能和黃埔軍抗衡的力量。
陳賡沒有說話，隻是指了指窗外：“你看。”
窗外，一隊隊全副武裝的黃埔學生軍，正坐著卡車，向著粵軍的駐地疾馳而去。
“今晚，會有大動作。”
……
當晚，廣州城全城戒嚴。
朱夏作為“戰術教官”，被臨時指派到行動指揮部，負責協調黃埔各部的行動。
這次行動的目標，是徹底解除粵軍的武裝。
這是一個極其瘋狂的計劃。以黃埔第一軍那點兵力，去包圍人數數倍於己的粵軍，一旦擦槍走火，就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內戰。
但校長敢賭。他賭的是粵軍群龍無首，賭的是許崇智的優柔寡斷。
東校場，粵軍總指揮部。
探照燈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黃埔第一軍的機槍早已架設在四周的製高點上，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下麵的粵軍營房。
朱夏站在指揮部的樓頂，舉著望遠鏡，手心全是汗。
如果是他在指揮，他絕對不敢這麼乾。這是在火藥桶上跳舞。
“朱教官，你說他們會交槍嗎？”旁邊的一個年輕參謀緊張得牙齒打顫。
“不知道。”朱夏放下望遠鏡，聲音乾澀。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了粵軍營地。
車上坐著的，正是那位身披大氅的校長。
朱夏屏住了呼吸。他看著那個身影從車上走下來，獨自一人，手裡拿著一根手杖，大步走進了許崇智的辦公室。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麼漫長。所有的槍口都繃緊了，隻要裡麵傳出一聲槍響，今晚的廣州就會變成地獄。
終於，門開了。
許崇智走了出來，臉色灰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他步履蹣跚地走到操場中央，對著那些還在觀望的粵軍士兵，無力地揮了揮手。
“放下武器……接受整編。”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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